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巴刀鱼就把娃娃鱼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娃娃鱼闭着眼穿鞋,左脚踩右脚,差点一头栽进洗脸盆里。她含含糊糊地抗议:“巴哥,天都没亮,侯三那铺子能开门?”
“他不开门正好,咱们堵他被窝。”巴刀鱼把一件厚外套扔她脸上,“穿上,老干货市场里头冷库多,凉气重。你鼻子刚好,别冻回去。”
娃娃鱼把外套裹上,吸溜着鼻子往外走。经过灶台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歪着头闻了闻空气,眼睛一亮:“巴哥,昨晚上那锅老鸭汤的锅巴味儿还在!”
“那是因为酸菜汤刷锅没刷干净。”
“不是,我是说——我能闻出锅巴底下有八角的味儿,还有一点点陈皮。”娃娃鱼凑到锅边上使劲吸了两口,“昨儿我闻着糊味儿就喊了,别的全没闻着。今儿不一样了,八角、陈皮、还有草果,一层一层的。”
巴刀鱼从蒸笼里抓了两个昨天剩的馒头,塞给她一个:“吃。吃完路上说。”
两人出了门,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环卫工扫地的哗哗声和远处早点摊支棚子的铁管碰撞声。娃娃鱼啃着馒头,一边走一边吸鼻子,跟个小狗似的东闻西闻。
“巴哥,前头煎饼摊用的是新油。”
“嗯。”
“卖豆浆那家磨里掺了花生。”
“你连这都能闻出来?”
“花生比黄豆便宜嘛。”娃娃鱼又吸了两口,“左前方那栋楼三楼有人在熬中药,方子是小柴胡汤,里头柴胡搁多了,苦味儿压不住。”
巴刀鱼斜了她一眼:“你这鼻子是好了还是升级了?”
娃娃鱼自己也觉得神奇,挠了挠后脑勺:“我奶以前说,我打小鼻子就比旁人灵。那会儿她包馄饨,我坐店门口闻一鼻子就知道她今儿搁没搁虾皮。”
老干货市场在城东,占了一整栋老仓库改的大棚。里头常年一股子混杂味儿——干辣椒呛鼻子、花椒麻舌头、八角桂皮熏得人头晕。侯三的铺子在市场最里头,靠冷库那排。巴刀鱼和娃娃鱼到的时候刚过七点,铺子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灯,有人在搬货。
“侯三在里头。”娃娃鱼压低声音,“不止他一个。冷库那边有俩人的味儿,汗酸味儿特别重,身上有——嗯——有股子医院走廊的味儿。”
巴刀鱼脚步一顿:“医院走廊?”
“消毒水,还掺着一点发霉的绷带味儿。”
巴刀鱼心里有数了。上回老赵一家四口在他馆子里吃完回去上吐下泻,去医院挂了三天水,花了小两千。巴刀鱼去查过,老赵那天买的是一批特价干香菇和黄花菜,全从侯三铺子里进的货。表面看是干货受潮发霉,可霉变食品不至于让人拉成那样。当时娃娃鱼还没犯病,闻过那批货,说里头有股子“臭鸡蛋掺铁锈”的味儿,跟她以前在食魇教窝点闻着的一样。
食魇教。这帮孙子最近学精了,不自己开店了,改往供货渠道里渗。把负面情绪往干货里一腌,寻常人吃不出来,可吃多了轻则闹肚子,重则情绪失常。侯三这铺子要真是条暗线,那就不光是坑街坊邻居的事儿了。
“走。”巴刀鱼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拽,“进去之后你别吭声,我说啥你记着,回头跟我对。”
“你嘴笨,回头对不上咋办?”
“那你当场提醒我。”
“行。那我咳嗽。”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卷帘门。里头侯三正蹲在地上拆纸箱,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堆出那副巴刀鱼最烦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珠子不跟着动。
“哟,巴老板!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要啥货?我这儿刚到了一批上好的宁夏枸杞——”
“侯三,上回老赵那批香菇,你还有没有剩的?”
侯三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马上又圆回来:“香菇?老赵?哪个老赵?”
娃娃鱼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巴刀鱼心里有数了。侯三记得老赵是谁,但他装不记得。装不记得的人,要么心虚,要么有人教过他怎么说。
“卖水果的老刘隔壁,上个月在你家进的香菇黄花菜,回去一家四口上吐下泻。”巴刀鱼蹲下来,跟侯三平视,“别说你不记得。那批货的箱子这会儿还在我后厨搁着,上头有你的发货单。”
侯三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收,换成一副苦相:“巴老板,那事儿真不怪我。那批香菇是从外头调的货,我自己也吃了,我也拉了三天肚子。我也是受害者啊。”
“哪个外头调的?”
“就……一个熟人介绍的。云南那边的供货商,头一回合作,谁知道他掺了东西。”
娃娃鱼又咳了一声。这回巴刀鱼听明白了——她在提示他,侯三这话里有一截是真的、一截是假的。香菇那事儿可能是真的被上家坑了,但侯三知道是谁坑的,而且不止被坑了一回。
“行,侯三,咱明人不说暗话。”巴刀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铺子后头那冷库,租给谁了?”
侯三脸色变了。那层装出来的苦相刷地一下掉了,露出底下的慌张:“冷库?冷库我自己用啊,存干货的。巴老板你问这个干啥?”
娃娃鱼忽然开口:“巴哥,冷库里那俩人出来了。”
话音没落,冷库的铁门从里头被人推开了,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壮汉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扇冻得邦邦硬的猪排骨,往柜台上一摔:“侯三,这批肋排再不走货就过期了。你上回说的那个火锅店老板啥时候来提?”
巴刀鱼瞟了一眼那扇排骨。冻得太透了,颜色发暗,肥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黄。他伸手想摸,被那壮汉一嗓子喝住:“干啥呢?别上手!”
“你这肋排冻了多久了?”
“关你啥事?”
“我是开馆子的,想进点排骨。问问不行?”
壮汉上下打量了巴刀鱼两眼,又看了一眼侯三。侯三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可惜使反了——他那个角度,壮汉看不见,巴刀鱼看得一清二楚。
“不卖。”壮汉把排骨往回一搂,“这批有主了。”
巴刀鱼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那下回有货了联系我。我馆子不大,一个月用个七八百斤排骨还是有的。”
壮汉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揣兜里了。巴刀鱼拉着娃娃鱼往外走,出了卷帘门,娃娃鱼才小声说:“巴哥,那排骨有问题。冻的时间长了不说,化冻之后再冻上的,中间肯定换过包装。还有——冷库里不止那俩人,最里头角落里还有一股味儿,跟那批香菇一样的臭鸡蛋味儿。但那味儿更浓,像是——浓缩过的。”
巴刀鱼心里一沉。浓缩过的负面情绪,那是食魇教用来做“引子”的原料。侯三这孙子,嘴上说被人坑,实际上已经替食魇教干起储存的活儿了。冷库当仓库,干货当掩护,进出货走正常批发渠道,查都不好查。
“走,先回。”
回馆子的路上,娃娃鱼一直拿小本子写写画画。她打小没上过几天学,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记东西有一套——什么味儿、哪儿闻着的、大概多重、什么时辰,记得清清楚楚。巴刀鱼瞟了一眼,见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冷库平面图,角落里标了个星号,旁边写着“臭蛋味×3”。
“×3是啥意思?”
“比上回那批香菇浓三倍。”娃娃鱼把小本子收好,“巴哥,我觉着那冷库里存的不是一批两批的问题。侯三这铺子一个月进出多少货?要是每一批都掺这么一星半点的,他这一年往市面散了多少?”
巴刀鱼没说话,闷头走路。酸菜汤在馆子里等他们,见两人回来,先看娃娃鱼的脸,见她没哭没蔫,才把一壶热茶推过来:“怎么样?”
巴刀鱼把情况说了。酸菜汤听完,难得没拍桌子,端着茶杯转了半圈,忽然说:“侯三有个软肋。”
“啥?”
“他儿子。侯三那小子叫侯小军,在城西开了个奶茶店,前阵子刚开了第二家。侯三逢人就吹他儿子有出息。那奶茶店你知道用的啥原料?水果茶用的果酱、奶盖用的奶油,全从侯三铺子里走。”
巴刀鱼眼睛一亮:“你是说,动了侯三的供货渠道,他儿子那边就得断顿?”
“断顿倒不至于,他换个渠道还能进。但侯三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在他儿子跟前丢面子。”酸菜汤把茶杯一搁,“你去找他儿子聊。别聊供货的事儿,就聊奶茶。说他那奶茶好喝,想跟他学学,怎么开的第二家店。等他跟你称兄道弟了,你再透一句——‘你爸那铺子最近好像有点麻烦,你知不知道’。”
娃娃鱼在旁边拍手:“酸菜汤姐,你好阴啊。”
“这叫脑子。”
巴刀鱼想了想,觉得这路子可行。硬查侯三的冷库,得有搜查令,他一个开馆子的没那权限。可要是侯三自己把东西转移了或者销毁了,那线索就断了。得让侯三以为没人盯着他,让他自己露出更多马脚。
“行,我下午去找侯小军。”巴刀鱼把外套脱了,重新系上围裙,“娃娃鱼跟我去,她闻得出奶茶里有没有掺东西。”
“那你呢?你负责干啥?”酸菜汤问他。
“我负责喝奶茶。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是去砸场子的。”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你就找个借口喝人家的奶茶呗。”
“你这话说的。我这是深入敌人后方,侦察敌情。”
“滚。”
下午两点,城西“小军奶茶”总店。巴刀鱼和娃娃鱼一人点了杯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店面不大,装修得倒是挺亮堂,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都是学生写的“小军哥最帅”“奶茶超好喝”之类的。侯小军本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T恤上印着奶茶店的LOGO,笑起来跟他爹一样——嘴角往上扯,但眼珠子不跟着动,不过比他爹多了点年轻人的活泛气。
巴刀鱼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说自己在城中村开馆子,打算给店里添个饮料档口,问侯小军有没有什么经验。侯小军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从原料进价到设备选型,从外卖平台抽成到学生放假的淡季怎么撑,滔滔不绝讲了二十分钟。
巴刀鱼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让娃娃鱼问两句。娃娃鱼问得特别专业——“你这个奶盖用的是动物奶油还是植脂末?”“果酱是现熬的还是进的罐装货?”——问得侯小军直竖大拇指:“小姐姐你懂行啊。”
娃娃鱼心里有数了。奶盖是动物奶油掺了一点点植脂末,比例大概三比一。植脂末是从他爹铺子里进的货,但那个牌子市面上也有正规的,暂时看不出问题。果酱倒是有点蹊跷——有一款“蜜桃乌龙果酱”闻着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甜得发苦,像是糖精钠搁多了压味儿。
巴刀鱼看娃娃鱼使了个眼色,话锋一转:“你爸那铺子最近生意咋样?我上回在你家进了批香菇,质量不太行啊。”
侯小军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啊……那个,我爸那人您也知道,有时候图便宜,进的货不一定是好的。我跟他说过好几回了,他不听。”
“他最近是不是资金上有点紧?”
“没有吧?”侯小军推了推眼镜,“上个月还给我这儿添了台制冰机。他说最近接了个大单,手头宽裕。”
大单。巴刀鱼心里一咯噔。侯三在干货市场做了七八年,铺子规模不大,常年就那几样货,偶尔接个食堂或者饭店的大单,最多不过几万块。什么大单能让他随手添台制冰机?
“啥大单啊?你知不知道?”
“他没细说。就提了一嘴,说有个‘冷链公司’找他合作,走货量特别大,让我也留个心眼,说那公司的人看着不太正经。”侯小军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巴哥,我跟您说实话,我爸那人爱占小便宜,但他胆子小。那帮人来了之后我见他慌过好几回,晚上睡不着觉,上回还跟我妈吵架,说什么‘上了贼船下不来’。”
巴刀鱼和娃娃鱼对视了一眼。上了贼船下不来。侯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被拿住了。
“那帮人长什么样?”
“来过店里两回。打头那个矮胖矮胖的,脖子后头有块疤,像被什么东西烫的。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管我爸叫‘老侯’,管我叫‘小侯老板’,每次都笑呵呵的,可我总觉得他那笑不对劲。”侯小军搓了搓胳膊,“有一回他摸了我店里的制冰机一把,说‘这机器不错,回头我们那边也进几台’。他走了之后我检查了半天,啥也没丢,但我那台制冰机第二天就不对劲了,制出来的冰有一股子怪味,洗了三遍才消。”
娃娃鱼在桌子底下踢了巴刀鱼一脚。巴刀鱼会意,把最后一口奶茶吸溜干净,站起来拍了拍侯小军的肩膀:“小军,谢了。今儿这趟没白来,你这奶茶确实好喝。回头我店里添饮料档口,找你取经。”
侯小军送他们到门口,忽然追出来两步:“巴哥,我爸那边——要是真有什么事,您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我妈先回老家。”
巴刀鱼看着他,点了下头:“放心。”
出了奶茶店,娃娃鱼第一句话就是:“巴哥,那个矮胖子,是不是上回在玄界缝隙外头放哨那个?就是被酸菜汤姐一锅铲拍跑那个?”
巴刀鱼脚步一顿:“你确定?”
“他摸制冰机的时候我闻着味儿了。疤痕那个位置,皮肤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邪气残留,跟食魇教那些喽啰身上一个味儿。还有,制冰机洗了三遍才消味儿——那说明那家伙往机器上抹了东西,可能是做标记,也可能是布了个小阵。”
“食魇教在给侯三的供货链做标记。”巴刀鱼掏出手机给酸菜汤打电话,“酸菜汤,下午你哪儿也别去了。把馆子里黄片姜留下的那些石头、符纸、乱七八糟的全翻出来。晚上咱们得做点准备。”
电话那头酸菜汤声音也紧了:“出什么事了?”
“侯三被食魇教当枪使了,他那冷库里存的八成是邪化食材。但侯三被吓住了,不敢不干。他儿子说那帮人脖子上有疤那个来过两回,还在店里留了标记。我估摸着,那标记不光是跟踪用的,可能是把小军这儿也圈进去了。”
酸菜汤骂了一声:“那小孩儿知不知道?”
“我没跟他细说。先别吓着他。等晚上咱们合计好了再定。”
挂了电话,娃娃鱼忽然拽了拽巴刀鱼的袖子:“巴哥,你看。”
她指着奶茶店对面街角的一根路灯杆。杆子上贴了一张旧海报,海报右下角被人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不起眼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头套着三道波浪线,跟娃娃鱼小本子上画的冷库角落那个“臭蛋味×3”的标记一模一样。
巴刀鱼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走,回去做菜。”他把手机揣兜里。
“做啥菜?”
“红烧排骨。真排骨,正经肉,不放邪门歪道的那种。”巴刀鱼活动了两下手腕,“晚上叫上老刘、老赵,还有市场里几个跟我关系好的老板,就说我研发了新菜,请他们试吃。”
娃娃鱼眨巴眼:“你是要……”
“食魇教想在供货渠道上撒网,我就给他们来个反着撒。侯三那条线先不动,我让老刘他们几个从别的渠道进货,把侯三晾着。侯三那边货走不动,食魇教就得派人来催。人一来,咱们就能看清楚是谁在管这条线。”他低头冲娃娃鱼笑了笑,“到时候你鼻子一闻,我灶上一勺热油泼过去——咱们请他们吃顿好的。”
娃娃鱼咧嘴笑了。这回笑得特别开心,鼻头虽然还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擦过的灶台似的。她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侯三冷库,臭蛋味×3,矮胖疤瘌头,奶茶店对面路灯杆有记号。”
写完了又补了一句:“巴哥请客,红烧排骨真香。”
巴刀鱼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最后一行划掉了:“写正事儿。”
“这就是正事儿。”娃娃鱼把本子护在怀里,“民以食为天嘛。”
巴刀鱼拿她没辙,摇着头往前走。午后的日头晒得巷子里的猫都眯着眼打盹。他走了一段,忽然回头说:“晚上那排骨,你来调咸淡。”
娃娃鱼把小本子举过头顶:“得嘞!”
古龙说,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让一个厨子放下菜刀去跟人讲道理。巴刀鱼觉得这话说得不全对。有时候厨子拎着菜刀出去走一圈,道理自己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