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塔位于泰国曼谷的沙吞路。

　　韩学涛和展雪赶到时，姚胖子已经在地库等着了。

　　他一边替韩学涛拉开车门，一边笑呵呵地介绍：

　　“专员，你这地方选得好呀，光地库就有三层，全自动识别。曼谷老城区那些政府办公楼，跟这儿没法比。沙吞路是什么地方？盘谷银行总部就在隔壁街，正大集团那栋楼往东走几步就到，跨国保险公司、投行、律所，还有几家外国使馆的商务处，全扎堆在这一片。这可是曼谷的金融心脏，寸土寸金。”

　　韩学涛下了车，展雪跟在身后。姚胖子领着两人往电梯厅走，嘴里还没停：“帝国塔是九九年落成的，到现在也就两年。六十二层，二百二十六米八，目前泰国最高的办公楼，正儿八经的地标。”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一位穿制服的迎宾小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礼。

　　姚胖子按下二十八层：“我跟老狗一共看了两处，一处在二十八楼，一处在四十五楼。咱们先看低的，再看高的，两个都比较一下。”

　　电梯缓缓上行，姚胖子靠着轿厢壁，掰着手指头介绍：“二十八楼这家，整层一千二百平米，精装修，去年下半年才弄完。里面隔了六间独立办公室，两间大的给高管，四间中等的给部门负责人，外面的开放办公区能坐六十多号人。会议室也有三间，大中小各一间，大会议室还装了视频会议系统，光这套设备就花了不少钱。老板办公室带独立卫浴，茶水间两个，前台也够气派，大理石台面，背景墙用的黑胡桃木饰面。我跟你说，光这套装修，没有七八百万泰铢根本拿不下来。”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门一开，迎面是一条铺着灰蓝色地毯的走廊，踩上去软绵绵的。

　　姚胖子掏出钥匙卡刷开玻璃门。

　　里面的灯还亮着，前台背景墙上挂着一排铜字，泰文、英文并排：

　　SiaacificCoodityTradingCo.,Ltd.

　　韩学涛走进去转了一圈。办公室确实很新，桌椅都是现代款式，开放办公区的隔断屏风甚至连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他走到一间高管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这层还有别的公司？”

　　“有两家。”姚胖子马上接过话，“一家律所，叫乍仑·威拉万律师事务所，主要做跨境并购和外商投资，十来个人，占了西头三百平米。另一家是金融服务公司，叫亚洲信贷咨询，给企业做融资顾问的，规模也不大，在东头，占了两百来平米。整层就三家，走廊中间有隔断，各做各的，互不影响。”

　　“这家公司租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

　　姚胖子靠到电梯厅的窗边，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刚要掏烟，又想起楼里禁烟，便啧了一声，把烟盒塞了回去。

　　“我看是资金链出了问题。前台那个小姑娘，上个月工资都没拿全，物业费也欠了两个月。这事还是物业那边的人跟我透的风。”

　　“做什么的公司？”

　　“仙罗太平洋商品贸易有限公司。”姚胖子说，“做东南亚大宗商品贸易，主要是农产品，稻米、橡胶、棕榈油这些，也做供应链融资。说白了，就是给上下游贸易商垫钱，货押在仓库里，他们放款收利息。”

　　韩学涛正往走廊深处走，听到这里，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农产品？”

　　“对，就栽在这上头了。”姚胖子咧嘴笑了笑，“九七年那场金融危机，你是知道的，泰铢一崩，整个东南亚都跟着遭殃。这家公司当时也挨了一刀，差点没缓过来。可危机过后，九八年下半年到九九年，情况又有了变化。银根松了，商业银行追着企业放款，好多被危机打趴下的公司都想赶紧融资续命。有些确实缓过来了，比如做出口加工的，订单慢慢恢复；还有些脑子活，转头去中国大陆市场找机会，也算重新站住了脚。”

　　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老板办公室：“可这家公司没那个命。他们主做农产品贸易，大米出口刚有点起色，橡胶价格又崩了，棕榈油也跟着往下掉。九九年到两千年，东南亚农产品价格一路跳水，有些品种比金融危机那会儿还惨。等于前后挨了两顿揍。融资的钱砸进去了，货却压在仓库里卖不上价，供应链融资那头又有几家下游贸易商跑了，坏账越滚越多。这么拖到今年，实在撑不住了。你看，装修才半年多就急着转租，估计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

　　韩学涛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他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看了看，落地窗正对着沙吞路，下面的车流看上去就像一群移动的玩具。

　　他在窗边站了几秒，转过身来：“老姚。”

　　“哎，我在。”

　　“你以前在远星公司当过总经理，做生意是你的老本行。”韩学涛看着他，“即便工作需要你们扎根东南亚，也不能总在底层打转。单位不给经费，你们总得自己想办法挣钱吧？”

　　姚胖子愣了一下：“专员，你这是……”

　　韩学涛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知道，我准备成立中南半岛农业空间技术交流协会。这个协会是什么性质，你心里应该有数。说是民间协会，但肯定也要承担一些官方责任。有些事情，协会出面比较合适，有些事情，却未必方便亲自下场。说到底，协会可以是个招牌，真正干活的，还得是企业。企业办事，灵活得多。”

　　韩学涛走进会议室，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的想法是，如果这家仙罗公司如果底子还不错，干脆直接收购下来，以后由你来当CEO。有了这个平台，一来，你们平时活动也有经费了；二来，开展工作也方便得多。说到底，做什么事都得先有个平台。”

　　姚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个……专员，不瞒你说，我没钱啊。”

　　韩学涛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没钱？”他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没钱。你要是有钱，还能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姚胖子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敢吭声。

　　“几个大男人，整天从一个姑娘手里拿钱，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这话一出口，姚胖子那张平时见谁都能笑脸相迎的脸，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想解释，嘴唇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心里明白，专员这是把底摸清了。不光知道情报三科是怎么发展雪儿的，连他们这些年借着展雪的关系，从来胜平留在泰国的基金里一点点往外拿钱的事，恐怕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来胜平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笔钱说到底是人家攒下的家底，女儿继承天经地义。他们几个跟人家非亲非故，却一直伸手拿钱，怎么说都不太光彩。

　　尤其是他姚胖子。当年卧底在来胜平的公司，本来就是冲着弄钱去的，没弄到手，又把主意打到了人家女儿身上。这事摊开来，确实说不过去。

　　“我们也不是……这不是没办法嘛。”姚胖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上面有任务下来，我们下面总得有人干活吧？刚来东南亚那会儿，人生地不熟，手里什么资源都没有。可这边针对咱们国家的情报活动几乎天天都有，我们总不能不管吧？说到底，也是职责所在……”

　　“行了行了。”

　　韩学涛抬手打断他：“我又不是你们那个部门的，也没兴趣打听你们那些事。反正都是为国做事，钱的事我来解决。”

　　姚胖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要是愿意，就来当这个CEO。”韩学涛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你们部门那些事，你们也别拿我当来胜平糊弄。这家公司收下作为总参的窗口，就是给你们提供个方便，除此之外，别打其他主意。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姚胖子连忙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我还敢坑你？来胜平说到底就是个走私犯，钱来路不干净，坑了也就坑了。可你是什么人？总参的专员！我嫌自己命长了，才敢打你的主意。别说坑你了，供着你还来不及呢。

　　两人出了会议室，走进电梯。姚胖子的脑子已经开始飞快盘算，琢磨了一下，又试探着开口：“那……专员，要不还是让雪儿来当这个总经理吧？她对这边熟，英语、泰语都通，人也……”

　　“不用。”韩学涛直接打断他，“雪儿那边，我另有安排。”

　　姚胖子一听，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