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和姚胖子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45楼还没完工，走廊铺着水泥地，墙上留着走线槽，空气里混着水泥灰和潮气。姚胖子刚出电梯就抬手扇了扇鼻子：“这地方，装修还得费点劲。”

　　韩学涛没接话，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老狗和小滨已经等在那里。老狗靠着墙，胳膊上打着石膏；小滨站在旁边，衬衫扎得整整齐齐，神情还有些拘谨。

　　展雪已经先到了，正跟两人说话。见韩学涛上来，她便走到他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袖子，显得十分自然。

　　小滨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老狗歪了歪头，把烟换到另一边嘴角。跟在后面的姚胖子看得分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收了起来。三个人互相看了几眼，谁也没说话。

　　都是干情报的，这点事哪能看不出来？

　　展雪刚才那个动作，可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亲近。再想到两人是大学同学，还一起主持过新生汇演，几个人很快就把事情串了起来。看来这两位当年就有些故事，如今又在曼谷碰上，关系自然不一般。

　　不过，这对情报三科意味着什么？

　　三个人一时还没想明白。

　　比起展雪和韩学涛的关系，他们更在意韩学涛这个人。从他出现开始，事情就一直按照他的安排往前走。明明是三科在曼谷的地盘，可这位韩专员一来，就把主导权牢牢抓在了手里，他们几个反倒成了听安排的人。

　　老狗叼着烟，心里暗自琢磨：这位到底是什么任务？总不能真是跑到泰国来做生意的吧？

　　韩学涛没急着说事，而是背着手在45楼转了一圈。

　　这里比28楼小得多，面积大约只有一半，三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目前还是毛坯房，地面是水泥的，墙面也没刷。

　　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阳台推拉门还没装，只留下一个门洞。从这里正好能看到湄南河，几艘驳船正沿着河道缓缓驶过。

　　韩学涛在门口停下，一只手扶着门框，望向河面。

　　姚胖子赶紧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微微弓着腰：“韩专员，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尽管吩咐。”

　　这副样子，跟当年他给来胜平当总经理时一模一样。

　　展雪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那时候，姚胖子也是这么站在她爸面前，腰弯着，脸上挂着笑。如今换了韩学涛，他还是这副做派，只不过汇报的对象变成了她的男人。

　　韩学涛却没理他，侧过脸看向小滨：“小滨，上次去缅甸商务部穿的那套西装呢？怎么又换回来了？”

　　小滨愣了一下，扯了扯衬衫领子：“不太习惯，穿着别扭。”

　　“别扭也得穿，慢慢就习惯了。”韩学涛笑了笑，“以后你不是给别人泊车，是别人给你泊车。”

　　小滨怔了怔，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韩学涛又看向老狗，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老狗，你这胳膊又重新打石膏了？”

　　“找了家中医诊所，重新弄了一下。”老狗把烟拿下来，闷声回答。

　　韩学涛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伤是替国家拼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敷衍？太亏待自己了。”

　　老狗没说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韩学涛这才转向姚胖子：“姚总，28楼和45楼都租下来。28楼的公司继续经营，45楼给我装修成中农会的办公室。大家都在一栋楼里，办事也方便。”

　　说着，他又看向展雪：“雪儿以后就是中农会驻曼谷办公室的秘书长，负责日常事务。这里的事情，她说了算。”

　　姚胖子刚张开嘴，韩学涛又接着说：“还有，原来的公司交给你了，就好好经营。底下的人也别老让他们泊车、当保安，有合适的事情就安排他们去做。只要不贪污公款，赚了钱给大家多发点奖金，我没意见。”

　　他看了几个人一眼：“至于你们组织的活动经费，我把雪儿安排在秘书长的位置上，就是为了方便大家办事。都是自己人，没必要什么事都向公家要钱。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自力更生才是长久之计。”

　　几个人都没说话。

　　小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上次在缅甸，他跟着韩学涛去商务部谈生意，听到的都是几千万的大项目。这位专员是真有本事，也是真有钱。自己这是走了什么运，居然碰上这么个贵人？

　　说到底，谁愿意一辈子给人泊车，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他也想当老板，也想让别人给自己泊车。以前不就是没钱、没机会吗？

　　老狗心里也有些触动。

　　当年他开着飞机去撞美国人的货船，差点把命丢在海里，如今胳膊上还打着石膏。韩学涛刚才那句“替国家拼出来的”，让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干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把这件事当回事。

　　再看看这位韩专员，帝国塔的办公室说租就租，一下就是上下两层。照这么看，自己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去街头卖烤串，也不用开嘟嘟车讨情报了？

　　姚胖子则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跟着来胜平干，现在又跟着韩学涛干。他这辈子好像就没摆脱过给人当总经理的命。

　　不过，谁会跟钱过不去？

　　韩学涛如果只是总参的人，双方顶多算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可人家不光有总参的身份，手里还有真金白银，这就不一样了。既有权，又有钱，还能办成事，这样的老板可不好找。

　　至于情报工作的事，他倒不怎么担心。上面真要问起来，也有现成的说法：这是傅总长带来的总参同志统一安排的，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公司赚了钱，就能雇更多的人，买更多的情报，直接进入当地的情报交易圈。比他们几个大男人整天东奔西跑、到处撒网，效率高多了。

　　想到这里，姚胖子忽然一愣。

　　赚钱？

　　他在脑子里把那家叫仙罗公司的情况过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不对啊！

　　那个亏损累累的农产品公司，亏得连妈都不认识了，拿什么赚钱？

　　而韩学涛雷厉风行，话一说完，转身就往电梯走，连等人反应的耐心都没有。

　　姚胖子还愣在阳台上，直到听见他在前面招呼：“姚总，走了，28楼。”

　　口气像叫一个跟班似的。

　　姚胖子赶紧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小滨和老狗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展雪径直走到韩学涛身边，和他并排。

　　电梯停在28楼，韩学涛出了门，连方向都没辨认，径直往走廊另一头走。

　　姚胖子跟在后面，赶紧提醒：“老板，那边是隔壁律所……”

　　“我知道。”韩学涛头也没回，“乍仑·威拉万律师事务所。走吧，找他们办事。”

　　律所大门敞开着。前台的泰国姑娘看见一行人进来，刚要起身询问，韩学涛已经笑着用英语说道：“找威拉万先生，谈点生意。”

　　姑娘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几个人，连忙把他们请了进去。

　　威拉万很快迎了出来。

　　这位泰国律师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律所搬进帝国塔没多久，正愁着怎么打开局面，没想到生意自己送上了门。威拉万握住韩学涛的手，热情地晃了好几下，连声说着欢迎。

　　会客厅不大，倒是收拾得很干净。

　　威拉万让秘书上茶，坐到韩学涛对面，笑着问道：“韩先生，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业务需要我们帮忙？”

　　韩学涛端起茶杯看了一眼，随口道：“想收购隔壁的仙罗农产品公司，你们应该熟悉吧？”

　　威拉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仙罗农产品？韩先生，这家公司我们熟得很。他们当初申请破产保护，委托的就是我们律所。公司的情况，我们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那就好办了。”韩学涛喝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省得我再找人打听。”

　　威拉万显然不想错过这笔生意，当即拿起电话，拨通了仙罗太平洋商品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苏提达的号码。电话里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后，他笑着对韩学涛道：“苏提达女士就在附近，二十分钟左右就到。”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会客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提达走了进来。她四十多岁，一身深色套装，身上带着几分女企业家的强势。可听完威拉万的介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一位来自中国的收购方，她还是明显愣了一下。

　　“中国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