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资金？”苏提达在韩学涛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们是想收购我们公司？”

　　这也难怪她意外。

　　这些年，她见惯了中国大陆到处招商引资，东南亚的商人一拨接一拨往中国跑，谈的都是投资建厂。反过来，中国资金跑到泰国来，收购一家已经申请破产保护的农产品公司，这种事她还真没见过几次。

　　韩学涛笑着点头：“没错，中国资金。”

　　苏提达又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韩先生在中国是做农产品生意的？”

　　“不是。”韩学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随口说道，“我做服装，外贸，主要是服装出口。”

　　这下苏提达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威拉万。威拉万也看了她一眼，两人显然都没弄明白，一个做服装外贸的，怎么突然跑来收购农产品公司。

　　威拉万干咳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韩先生，恕我冒昧。服装和农产品，这两门生意好像不太沾边吧？您突然要收购一家农产品公司，是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苏提达接过话，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韩先生，我们公司规模虽然不大，但种植、加工、出口、融资，整条业务链都是完整的。您如果对农产品行业不熟悉，收购之后打算怎么经营？”

　　韩学涛听完，笑了笑，靠进椅背里，手指随意地转着茶杯。

　　“生意嘛，做什么不是做？服装能做，农产品就不能做了？”他看了苏提达一眼，“至于收购之后怎么经营，那是我的事。经营策略就不拿出来跟两位讨论了，还请见谅。”

　　他脸上挂着笑容，神情却透着一股败家子般的理所当然。

　　其实以什么身份收购，他刚才在电梯上就考虑过了。

　　收购仙罗这家公司，原本有三种选择。展雪出面，老洪出面，或者他自己来。

　　展雪身份不方便，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老洪那边倒是有现成的资金，可一旦把他的钱卷进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中农会挂着总参的任务，姚胖子这些人又是干情报工作的，能少跟外面的资金发生关系，就尽量少发生关系。绕来绕去，还是他自己出面最合适。身份干净，摆在阳光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钱，他不会动兵海所的。

　　兵海所改制后走的是菊厂模式，今后主要靠军工订单吃饭。他手里虽然只有不到两个点的股份，却握着实际控制权。但控制权归控制权，不能任性乱用。

　　如果把总参比作一个黑帮，兵海所就是里面隐秘的暗堂，而他坐在暗堂话事人的位置上，最重要的是规矩！

　　不过，兵海所不能动，不代表他没招牌了。

　　万利制造可以，那都是父母留下来的家业。他韩学涛除了总参专员的身份，还是个富二代。

　　富二代，花父母的钱，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苏提达和威拉万听他这么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行吧。

　　有钱人的生意经就是不一样。看上什么买什么，至于买回来怎么经营，人家高兴说就说，不高兴说也没人能逼着他。

　　威拉万朝秘书使眼色。秘书心领神会，先一步进去，不一会就抱了几大摞文件夹进来，往长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听着就沉。

　　“韩先生，仙罗的情况，我们律所这边掌握得比较全。正好苏提达董事长也在这里，下面就可以给你们看下这个公司的情况......”威拉万做了个请的手势，“资产负债表、债务明细、库存清单、还有跟银行那边往来的函件......都在这里了。”

　　韩学涛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满纸泰文，一个字母都认不得。他又抽出底下那本，总算有英文的。他把英文那份往自己面前一拉，泰文的几本往前一推：“你们几个分着看。”

　　展雪二话不说，伸手抽走一本。

　　姚胖子愣了一下，也赶紧拖过去一本，立刻进入状态：“最主要是把资产和债务盘清。”

　　小滨和老狗对了个眼神，各自拿了一本，翻开来。

　　韩学涛自己端着那份英文报表，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翻。秘书端了咖啡进来，他接过，抿了一口，那架势跟坐茶馆里看闲书似的。

　　苏提达坐在对面，看着韩学涛的左派，一时间也是无语。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等这位中国来的韩先生翻两页就皱眉头发问。可等了半天，对面这位不紧不慢，一页一页翻着，一个问题都没有，不知道以为在看漫画呢。

　　她偏头看了威拉万一眼。威拉万正端着茶杯，眼神往韩学涛那边瞟，嘴角压了压。

　　两个人心照不宣。

　　曼谷这地方，Hi-So圈子里什么货色没有？

　　开跑车泡dara（女星）的，拿家里钱练手的，女星嫁富商、富商养外房的八卦，小报上天天登。眼前这一位，带着个漂亮的女助理，带个胖乎乎看着像管家的，再带个又高又壮的保镖，旁边还跟个小白脸——这不就是标准配置么？

　　少爷出门谈生意，排场先摆足，至于生意谈成什么样，那是另一回事。

　　威拉万心里暗暗摇头。可摇头归摇头，他脸上还是挂着笑。管他是富二代还是败家子，只要这单收购能做成，律师费落进兜里，那就是好客户。他威拉万做的是生意，不是给人做人生导师。这位韩先生越是痛快，他越省心。

　　苏提达心里更直接。她这公司欠一屁股债，银行那边的账眼看到期，她现在是能收回一分是一分。对面这位懂不懂农产品，收过去之后亏不亏，那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她只要能把资金拿回来，把损失压到最低，就算烧高香了。至于这位少爷拿家里钱出来练手，练砸了——那是他家里的事。

　　“韩先生，您慢慢看，不着急。”威拉万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有什么不清楚的，我随时给您解释。”

　　苏提达也接话：“是啊，韩先生，我们公司虽然现在有些困难，但底子是好的，渠道都是现成的。您要是接手，省很多事。”

　　韩学涛点点头，眼皮都没怎么抬。英文报表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翻一页，眉头微微收了收。

　　数字摆在那儿，清清楚楚，这家仙罗公司，亏得不是一般的惨——

　　资产端一堆库存压着，债务端一长串数字排下来，资不抵债。他把资产负债表来回看了两遍，又翻到债务明细那几页，越看越有意思。

　　债务是刚性的，到期就得还，一天都拖不得。可库存呢？农产品。大米、木薯、橡胶，还有些加工过的干货。这些东西有保质期，压一天贬一天，压久了就是一堆废品。现在库存全面积压，卖不动，仓库里堆着，银行那边的账又快到期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冰，脚底下踩着一块烧红的铁板。冰化完了，铁板还在。

　　难怪破产保护。这窟窿，一般人不愿意接。

　　可韩学涛看中的不是这些库存。他看中的是仙罗在农产品领域经营了这么多年，东南亚这一片的渠道，从种植户到加工厂到出口码头，整个链条都铺好了。

　　这种东西，砸钱砸不出来，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他太清楚渠道有多值钱了。

　　有了这些现成的渠道，中农会就能迅速在东南亚铺开，而他的生意触角也可以在老洪之外，另起一条线。老洪那边是他个人的暗线，这边则可以成为总参和情报机构在当地的另一条暗线，展雪正好可以充当其中的枢纽。

　　这样一来，两边的布局都能展开，彼此又不必混在一起。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当然，真正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要收购这家公司，就得连它的债务一起考虑进去。库存已经全面贬值，可欠银行的钱却一分也不会少。到底接不接？接下来又该怎么处理？

　　韩学涛看着手里的报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