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的人各行其是。
有人看报,有人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偶尔有个年轻人从钟亭旁经过,走到树下停一会儿,随后又转身离开。
顾教授把这些人的样子一一记在心里,却没有哪一个符合他想象中的接头对象。
“先生,您是不是赶时间?”
擦鞋匠抬起头,见顾教授的鞋已经擦得差不多了,便问道:
“要不要我再给您上一遍油?这天有点潮,鞋面容易沾灰。”
顾教授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鞋。
“再擦一下吧,不急。”
“好嘞!”
擦鞋匠重新低下头,沿着鞋边慢慢刷过。
顾教授的心思又回到了公园里。
他并不觉得那位神秘同志一定会提前出现。地下工作讲究隐蔽,双方没有确认身份之前,谁也不该贸然靠近。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约定的九点,还有十来分钟。
顾教授将报纸往下放了些,望向钟亭附近。
椅子上仍坐着几个人,彼此相隔不远。一位老妇人手里捧着一只布包,低头在里面翻找,另一个年轻人靠着椅背,正闭目养神。第二张长椅空着,周围也没有谁刻意停留。
顾教授没有马上过去。
他把视线移开,先观察公园门口和左右两侧的街道。
一辆黄包车从街上拉过,车上的客人下车后往西边走了,路边有个卖花的摊贩,正同一位顾客讨价还价,另有一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在门外,像是在等人,过了片刻便低头看了眼表,朝街角走去。
都没有异常。
可越是没有异常,顾教授越不敢掉以轻心。
有了莫雅茶轩那回的遭遇,他现在面对接头已经是愈发警惕。
擦鞋匠终于直起身,把刷子在一块旧布上蹭了蹭。
“好了,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
顾教授低头看了看,鞋面已擦得光亮,连鞋边的灰也处理干净了。
“行,谢谢!”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元,放在木箱上。
擦鞋匠笑着收下,又随口问道:
“先生是等人?”
顾教授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没显出什么。
“不是,路过,歇歇脚。”
“那您慢坐。我这摊就在这儿,您要是还想擦,叫我一声就行。”
“好。”
擦鞋匠不再多问,重新坐回矮凳。
顾教授又看了一次手表。
八点五十七分。
他将报纸重新叠好,放在膝头,视线扫过公园入口。
还没有人过来。
八点五十九分。
他终于站起身,付了擦鞋钱,拿起报纸,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向公园门口。
脚步不快,也没有东张西望。
经过门口时,他稍稍停了一下,像是辨认公园里的道路,随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石板路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顾教授沿着靠边的小路往前走,途中没有直接看向钟亭,只在经过岔道时,借着观察路旁树木的动作,确认周围情况。
一名老人正坐在路边长椅上打盹。
两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后面跟着一位年轻母亲,嘴里轻声提醒他们别摔着。
亭子旁边没有人在交谈。
第二张长椅仍旧空着。
顾教授走到附近,先从旁边经过,视线在那排长椅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向前走了几步,仿佛只是随意散步。
他没有发现有人朝自己看。
也没有谁从座位上站起身,向他走来。
顾教授沿着小路绕过钟亭,走到另一边的树下,借着看一块公园地图的工夫,又把周围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若那人真的已经到了,总该有一点动静。
可从他进门到现在,钟亭周围的人始终各做各的事,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在等候什么。
顾教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抬腕看表....九点整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
他站在树下没有动。
公园里有风,树叶轻轻晃动,几片枯叶被吹过石板路。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顾教授等了半分钟,仍没有人出现。
他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像是在等人,便继续往前走,绕过钟亭,再走回那排长椅附近。
第二张长椅上依旧无人。
直到这时,他才在心里确认,自己该过去坐下了。
顾教授走到椅边,左右看了一眼,随后坐了下来。
报纸被他放在膝上,手指搭在报纸边缘。
他像是随意休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周围游移。
长椅前方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地,右手边有条通往公园深处的小路。左边几步之外,便是钟亭。
视线开阔,不容易被人从背后靠近。
这个位置选得倒算谨慎。
顾教授坐稳之后,又看了几次入口。
没有人往这边走。
也没有谁在不远处停下来抽烟、看报,或是故意徘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零三分。
三分钟过去了,可是顾教授仍旧没有看见那个约他来的人。
他将报纸翻了一页,装作在读。纸上的字从眼前掠过,却没有真正进到脑子里。
九点零五分。
旁边有个男人从小路经过,脚步没停,只是在走过钟亭时抬头看了眼钟面,便继续往前。
九点零八分。
一名穿着灰布衣的妇人坐到了远处的长椅上,抱着布包等了一会儿,又起身离开。
没有人走向顾教授。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教授心里的疑虑也随之加深。
那位神秘同志既然约他在这里见面,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
是来晚了?
还是在远处观察自己?
又或者,自己从进公园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抬眼看向公园的几条小路。
视线从树荫下掠过,再落到钟亭旁边,仍旧找不到一个像是故意留意他的身影。
顾教授低头看表。
九点十七分。
接头时间已经过去十七分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报纸边缘。
不应该啊!
若对方真的要见自己,至少该有个确认的动作。
哪怕只是从长椅旁经过一次,或者在他对面停一停,也不该毫无动静。
难道那人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教授便觉得胸口一沉。
他不自觉地朝公园入口看去,正想再确认一次周围情形,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捡烟头的孩子。
孩子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棍,低头在地上翻找,时不时弯下腰,把烟头从石板边捡起来,放进腰间的小布袋。
城里这样的小孩并不少见。
烟头本身不值几个钱,可里面剩下的烟丝还能收集起来。有些小作坊会把烟丝重新拢在一处,掺上便宜的料,卷成粗糙的劣质烟,再卖给那些买不起好烟的人。
一个烟头或许不值什么,一天下来捡上几十个,攒在一起,也能换几枚钱。
对街头的流浪孩子来说,这算是一条活路。
那孩子蹲在几步外,捡起一枚烟头,抖了抖上面的灰,正要放进布袋,却忽然抬起眼,朝顾教授这边看了一下。
对于一个孩子,顾教授自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当孩子是看见了长椅上的陌生人,没往心里去。
然而过了片刻,他发现那孩子又看了过来。
这回,他没有立刻低头,而是站在原地,手里的竹棍垂在身边,神情显得有些犹豫。
这让顾教授望着他,心里生出一丝不解。
“孩子!”
他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你看着我做什么?”
那孩子像是被吓了一跳,赶忙垂下眼睛,握着竹棍的手也紧了紧。
顾教授没有催他,只平静地看着。
孩子犹豫片刻,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附近似乎没有别人留意这边,才慢慢走了过来。
他走到长椅旁,站得离顾教授还有几步远,仰头看着他。
“这位先生……”
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意。
“什么事?”
孩子又看了看左右,仿佛还在确认附近是否只有顾教授一个人。
“昨天有人给了我一笔钱....”
闻言顾教授心头一紧,脸上却仍旧平静。
“他说,今天九点左右,要是有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说着,孩子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捏着纸角,小心地递了过来。
闻言顾教授没有马上接。
他先抬眼看了看周围。
不远处的老人仍在打盹,树下的那对母子已经走远。刚才经过钟亭的男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人特别注意这边。
顾教授皱了皱眉,这才伸手接过纸张。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他对孩子笑了笑,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给我递东西的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孩子摇摇头道: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到时候看见有人坐在这儿,再把纸交给他。”
“他长什么样,你记得吗?”
孩子想了想,摇头道:
“人挺普通的。我也记不太清了。他给钱的时候,戴着帽子,身上穿什么……我忘了。”
这回答并没有提供多少线索。
对此顾教授心里也没怎么失望,故而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想了想伸手摸进衣袋,拿出几枚零钱,又多放了几毛钱在孩子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