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731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阿黄不知道_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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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阿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它只知道天又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先是一条细线,然后慢慢变宽,最后铺满整个水泥地。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柳絮,像雪,像老李带它去护城河时看到的那些轻飘飘的东西。

  它从藤椅上抬起头。

  藤椅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扶手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老李的汗渍,经年累月,渗进了藤条的缝隙里。阿黄每天趴在那里,鼻子贴着那块印子,能闻到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只属于老李的味道。

  它闻了一辈子,从没闻腻过。

  今天那块印子比昨天淡了一点。

  阿黄把鼻子凑上去,使劲嗅了嗅。味道还在,但像被水洗过一样,薄了。它不安地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藤椅腿,爪子碰到椅子底下的落叶——是昨天风从门缝吹进来的,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它叼到椅子下面,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本能。落叶和老李有关——秋天的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嗽,它就蹲在旁边,看落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老李的鞋面上。老李不赶它,只是用脚轻轻把叶子拨到一边,然后弯下腰,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又掉了。"

  阿黄不懂"掉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老李走了。救护车的声音很尖,尖到它耳朵疼。它被关在屋里,扒着窗户,看见老李被抬上那辆白车,轮子转了一下,就再也没回来。

  从那天起,它开始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

  好像落叶在,老李就不会走太远。

  二

  上午的阳光移到茶几上。

  茶几是旧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上面放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红字写着"先进生产者",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底。杯子里没有水,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垢。

  阿黄记得这只杯子。老李每天早上倒一杯浓茶,吹一吹,喝一口,然后咳几声。咳嗽的时候他会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阿黄的头。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旧风箱在拉。

  后来咳嗽声变了。从闷闷的几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拽出来的那种。老李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憋出泪,杯子抖得在膝盖上打转。阿黄就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脑袋顶他的手。

  老李会停下来,喘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它,眼睛红红的,说:"阿黄,没事。老毛病。"

  阿黄不信。

  它闻得到。老李身上的味道变了。烟草味和铁锈味底下,多了一层苦涩的、像药片碾碎了混在水里的气味。它舔过老李的手——咸的,涩的,不像以前那样有汗味和机油味。

  它不知道那是病。它只知道老李在变。变得瘦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坐在藤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他会在屋里走来走去,拿锤子敲敲打打,修个椅子腿,换个灯泡。后来他只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条毯子,手里攥着那只搪瓷杯,看着窗外发呆。

  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发呆。

  它学会了从他的呼吸里判断他的状态。呼吸平稳的时候,它就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目养神。呼吸变急的时候,它就抬起头,用鼻子拱他的手心。呼吸停了太久的时候——那种可怕的、像被掐断的停顿——它会站起来,用爪子扒他的裤腿,直到他咳出一声,它才重新趴下。

  它不知道自己是在救命。

  它只知道,老李的呼吸停了,它就不安。老李咳出声,它就安心。

  三

  中午,阳光移到了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装在玻璃框里,挂得不高,阿黄站起来用前爪够,能碰到相框的边。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年轻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站在什么花前面,阿黄认不出来,它只认得狗、猫、鸟和老鼠。

  老李经常对着这张照片说话。

  有时候是晚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老李坐在藤椅里,不咳嗽,不喝茶,就那么坐着。阿黄趴在他脚边,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秀兰,今天阿黄又叼了一根骨头回来,埋在花盆底下。它以为我不知道。"

  "秀兰,药又苦,我偷偷倒了一半。你别怪我。"

  "秀兰,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阿黄还小,它不懂。我走了以后,谁喂它?"

  说到这里,老李的声音会断掉。不是咳嗽,是别的东西。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难受。它就会站起来,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尾巴轻轻摇一下。

  老李的手会落下来,摸它的耳朵。

  "阿黄,"他说,"你是好狗。"

  阿黄不懂"好"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三个字从老李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度。像冬天的太阳,像热粥最上面那层皮。

  现在照片还在墙上。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女人的麻花辫在灰底下还是那么清楚。阿黄站起来,用鼻子蹭了蹭相框底边,蹭不掉灰。它放弃了,又趴回藤椅上。

  它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它只知道老李看着她的时候,身上的味道会变——苦涩少了,柔软多了,像茶叶泡开了。

  四

  下午,邻居张婶来过一次。

  她用钥匙开的门——老李走后,她来喂阿黄,一天两次,倒一碗水,放半块饼。阿黄不怎么吃饼,它只吃老李喂的东西。但张婶来的时候它还是会站起来,走到门口,摇尾巴。

  张婶叹了口气。

  "阿黄,又趴着呢。"

  她放下碗,倒了水,又叹了口气。她没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客厅,看了看藤椅,看了看藤椅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落叶。

  "你这狗,"她声音软了,"真成精了。"

  阿黄不理她。它等她走了,才从碗里舔了两口水。它不饿。它从来不觉得饿。老李在的时候,它也不觉得饿,只是老李把粥里最稠的部分拨到它碗里,它才吃。

  现在没人拨粥了。

  张婶走的时候带上了门。锁舌咬合的声音,和那天救护车的门关上一样。

  阿黄回到藤椅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

  五

  它做梦了。

  梦里是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举着一块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滴在地板上。阿黄蹲在旁边,尾巴摇得像风车,口水滴在地板上,和西瓜汁混在一起。

  老李笑,用另一只手敲它的头:"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他把西瓜递过来,阿黄一口叼住,汁水顺着嘴角流,甜得它耳朵往后贴。

  老李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嘴。咳完了,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去,低头看阿黄啃西瓜皮,说:"傻狗,皮不好吃。"

  阿黄不理他。它把西瓜皮啃得干干净净,连白瓤都不剩。

  然后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说:"走,护城河。"

  阿黄蹦起来,冲到门口,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柳絮从外面飘进来,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老李走出去,阿黄跟在后面,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

  护城河的水在夏天是绿的,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扫出一圈圈波纹。老李坐在河边的石凳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阿黄的鼻尖上。阿黄没动。老李笑了,说:"阿黄,你连蜻蜓都不吓。"

  然后蜻蜓飞走了。阿黄站起来,追了两步,又跑回来。老李的鞋面上多了一朵柳絮。

  "阿黄,"老李说,"咱们回家吧。"

  阿黄摇尾巴。

  六

  梦醒了。

  天快黑了。光从门缝底下缩回去,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屋里暗下来,只有藤椅的轮廓还在,扶手上的磨痕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阿黄抬起头。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老李的味道还在鼻尖,西瓜的甜味还在舌根。它舔了舔嘴,什么都没有。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耳朵竖起来,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声音。

  有脚步声。

  它尾巴动了动。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拖沓,像鞋底粘了泥。这个脚步声轻快,是张婶的。

  张婶又来了。带了饼,倒了水,说了几句话。阿黄没听清。它只等她走。

  门关上。锁舌咬合。

  阿黄回到藤椅上。它把鼻子埋进坐垫那块深色印子里,使劲嗅。味道又淡了一点。它不安地扒了扒藤椅腿,爪子碰到椅子底下的落叶,发出窸窣的声音。

  它又叼了一片落叶回来。今天风没吹进来,这片是昨天剩下的,被它从角落里翻出来,重新码到椅子底下。

  码好了。一排。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

  门没开。

  天黑了。

  七

  夜里,阿黄又做梦了。

  这次梦里没有夏天,没有西瓜,没有柳絮。

  梦里是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的声音很尖,门开了,几个人进来,把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老李很轻,像一片叶子。阿黄扑过去,被张婶拦住,关在卧室里。

  它扒门。爪子刮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它叫,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不像它自己的。

  门开了。它冲出去,跑到门口,看见白车开走了。轮子转了一下,就再也没回来。

  它追。四条腿拼命跑,爪子打在水泥地上,打在柏油路面上,打在石子路上。白车越来越远,尾灯变成两个小红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它站在路口,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口水滴在地上。

  它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它只知道老李在那个方向。

  它蹲在路口,蹲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又沉下去。路灯亮了,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它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回到那扇门前,门是锁着的。它蹲在门口,等。

  等了一夜。

  第二天,门开了。张婶进来,看见它蹲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走进去,径直走到藤椅前,趴下来。

  从那天起,它每天都在等。

  八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阿黄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它不会数数。它只知道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张婶来的次数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一次,又从一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饼从半块变成四分之一块,又从四分之一块变成几粒狗粮。

  它不怪张婶。它知道张婶也老了,走路慢了,背驼了。

  它只是越来越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毛失去了光泽,从黄变成灰黄,再变成白黄。眼睛蒙了一层雾,看东西模糊了。耳朵也不灵了,脚步声要很近才能听见。

  但藤椅上的味道还在。

  淡了,但还在。

  它每天把鼻子贴上去,使劲嗅。像在确认什么。像怕那个味道消失之后,老李就真的没了。

  它不知道什么是"没了"。

  它只知道老李不在了。不在藤椅上,不在门口,不在护城河边的石凳上。不在任何地方。

  但它还在等。

  每天等。

  等门开,等脚步声,等那个声音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九

  冬天来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阿黄把身子缩成一团。它还是趴在藤椅上,前爪搭在扶手上,下巴搁在爪子上。藤椅底下的落叶又多了几片,被它从屋里的各个角落翻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张婶好几天没来了。

  阿黄不饿。它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水也喝得少。它只是渴,渴的时候舔一舔门缝里渗进来的霜。

  它知道自己在变小。力气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走,像水从破碗里漏出去。它站起来的时候腿会抖,走路会打晃。它不再追梦里的蜻蜓了。梦里只有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举着一块西瓜,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想回家。

  不是这间屋子。是老李在的地方。

  它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但它知道,只要等下去,老李就会来接它。

  就像那天在垃圾桶旁边,老李弯下腰,说:"跟我回家吧。"

  它跟了。

  现在它趴在藤椅上,等着老李再说一次。

  十

  最后一天。

  阿黄趴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柳絮,像雪,像护城河边的那些轻飘飘的东西。

  它闻到了。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的味道。

  不是从坐垫上来的。是从空气里来的。从四面八方来的。像风,像光,像它追了一辈子的那个东西。

  它抬起头。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它觉得门口有一个影子。

  影子弯下腰,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

  然后它闭上眼。

  鼻尖还贴着那块深色印子,爪子还搭在扶手上,身子缩成一团,像在睡觉。

  藤椅底下,落叶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窗外,柳絮又飞起来了。

  (第073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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