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732章最后一块饼_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首页
字体:大 中 小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一

  张秀兰站在门口,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手抖。不是冷的,是那个东西又来了——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右手食指先麻,然后整只手像泡在冰水里,不听使唤。医生说叫什么"末梢神经",她没记住,只记住一句话:"少沾凉水。"

  少沾凉水。她苦笑了一下。

  这栋老楼里,哪来的热水。水龙头拧开,水凉得刺骨,她每天要给阿黄倒水、放粮、擦碗,手指头泡在凉水里,一根一根地麻。麻了就麻了,又不是第一天。

  锁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和以前一样。这扇门她开了快一年了,从去年四月十二号老李被救护车拉走那天算起。那天她拿着老李之前给的备用钥匙,战战兢兢地开门进去,看见阿黄蹲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就知道——这狗,得她管了。

  一年。

  三百六十多天。她一天没落过。

  "阿黄,"她推门进去,照例喊了一声,"张婶来了。"

  没动静。

  往常这时候,阿黄会从藤椅上抬起头,耳朵动一动,尾巴摇个两三下,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用脑袋蹭她的腿。不叫,不跳,就是蹭。像在说"你来了"。

  今天没动静。

  张秀兰换上门口的塑料拖鞋——老李留下的,大了两号,她走路啪嗒啪嗒响——往客厅走。

  "阿黄?"

  藤椅在窗边,阳光铺了半张坐垫。阿黄趴在上面,脑袋埋在前爪里,身子缩成一团,肋骨从灰黄的毛底下一根一根支棱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旧竹篓。

  张秀兰走近了一步。

  "阿黄?"

  没动。

  她蹲下来,手伸过去,碰了碰阿黄的后背。

  凉的。

  不是那种刚睡着的温凉,是透骨的、沉下去的凉。像冬天的井水,像摸了一块搁在阴处三天的石头。

  她的手停在阿黄背上。

  "阿黄。"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变了。

  没动。

  她把手挪到阿黄脖子侧面,找脉搏。她不懂狗的脉搏在哪,只记得人说狗的脉搏在腿根或者脖子侧面。她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又摸了摸,还是没有。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麻,是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有一根线从身体里面被拽住了,拼命地拽。

  "阿黄,"她蹲在地上,声音哑了,"你别吓张婶。"

  没动。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还有早上洗碗溅的油点子。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藤椅腿,看着阿黄。

  阿黄趴着,姿势和每天一样——前爪搭在扶手上,下巴搁在爪子上,鼻尖贴着坐垫上那块深色印子。像是睡着了。像是等累了,打了个盹。

  可它是凉的。

  张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哭出来的,是溢出来的。像水满了,碗装不住了,顺着碗沿淌下来。

  她没擦。

  眼泪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你这狗啊,"她对着阿黄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它,"你等到了。"

  二

  张秀兰在藤椅旁边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打电话?打给谁?居委会?派出所?还是直接找收废品的老刘,让他帮忙挖个坑?她没有养过狗,不知道狗死了该走什么程序。她只知道,老李走了以后,阿黄就剩她一个"熟人"了。现在阿黄也走了,这间屋子里就再没有活的东西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她用手掌擦了一块,往外看。楼下是护城河,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雾罩在枝条上。去年秋天的时候,叶子还是黄的,风一吹就往这栋楼里飘。阿黄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一片一片地码。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纳闷——这狗怎么还收藏破叶子?

  现在她知道了。

  她转过身,蹲下来,往藤椅底下看。

  落叶还在。

  不是一片两片,是十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阿黄从屋里的各个角落翻出来,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有些叶子边缘卷了,有些碎了半边,但码得确实整齐,像有人用尺子量过间距。

  她伸手进去,轻轻摸了摸那些叶子。脆的,一碰就碎。

  "你这傻狗,"她对着阿黄说,"叶子能留得住人吗?"

  阿黄没回答。它永远不回答了。

  张秀兰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搪瓷杯还在,杯底一圈茶垢。墙上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弯弯的。

  她忽然想起老李。

  去年冬天,她来喂阿黄的时候,老李还在。那时候老李已经下不了床了,躺在里屋那张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灰白。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老李隔着门帘喊她:

  "张嫂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阿黄……你多费心。"

  "放心吧老李,我天天来。"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它不认别人。你来了它也不亲你,就是让你喂。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它心里有人了。"

  老李笑了。笑完就咳,咳得床板都在颤。

  她没敢多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老李说话。

  三天后,救护车来了。老李走了。阿黄扒着窗户,叫了一整天。

  现在阿黄也走了。

  张秀兰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老李的烟灰缸还放在电视柜上,里面有几个烟蒂,干透了,一碰就碎。藤椅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上次来叠的。墙角的狗碗里还有半块饼——是她前天放的,阿黄没动。

  前天。

  前天它就不吃了。

  她想起来了。前天她来的时候,阿黄趴在藤椅上,连头都没抬。她以为它睡着了,没叫它,放了饼就走了。昨天她有事没来——孙女发烧,她去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今天才抽空过来。

  一天一夜。

  阿黄等了她一天一夜。

  不是等她,是等老李。她只是顺带的。阿黄等的是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来了,它不赶,但也不亲。它心里装着一个人,装满了,装不下别人了。

  "你这傻狗,"张秀兰又说了一次,"你等到了。"

  三

  张秀兰最终没有打电话。

  她去楼下找了收废品的老刘。老刘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常年在小区里收纸壳子,骑一辆三轮车,车把上挂个喇叭,成天喊"收废品——旧报纸——废铜烂铁——"。

  老刘听完她的话,把喇叭关了。

  "死了?"

  "嗯。"

  "那条黄狗?"

  "嗯。"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把三轮车往路边一靠,说:"走吧。"

  他跟张秀兰上了楼,进屋看了看阿黄。他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背,又摸了摸它的爪子。爪子还保持着搭在扶手上的姿势,僵硬了,掰不动。

  "瘦成这样了,"老刘说,"这狗最后几天没吃东西吧?"

  "前天就不吃了。"

  老刘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上。

  "老李在的时候,这狗胖乎乎的,毛亮得很。我见过,跟老李在护城河那边遛弯,跑前跑后的。"

  "是啊。"

  "老李走了以后,它就一天不如一天。"

  "是啊。"

  老刘把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埋哪儿?"

  张秀兰想了想。

  "护城河边吧。它跟老李去过好多次,认得那地方。"

  老刘点了点头。

  他下楼去三轮车上取了一把铁锹、一只蛇皮袋。回来之后,他蹲在藤椅前,看着阿黄,犹豫了一下。

  "直接装袋?"

  "别弄疼它。"张秀兰说。

  老刘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蛇皮袋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从藤椅上把阿黄抱起来。阿黄已经硬了,身子僵得像一块木板,但姿势没变——前爪还保持着搭在扶手上的弧度,他只能连着姿势一起搬。

  抱起来的时候,阿黄的头歪了一下,嘴角的毛蹭过老刘的手腕。老刘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把阿黄放进蛇皮袋里,拉上拉链。

  张秀兰别过脸去。

  四

  护城河边。

  柳树新发的芽在风里晃,嫩得透明。河面上有几只野鸭,灰扑扑的,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水痕。老刘选了一块地方,在柳树底下,离河岸大约两米,用铁锹挖坑。

  土是软的。春天了,冻土层化了,一锹下去能翻起一大块。老刘挖得很快,铁锹碰在石头上,叮叮响。

  张秀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阿黄最后那半块饼。她从狗碗里拿出来的,用一张报纸包着。

  "放进去吧。"她说。

  老刘停了锹,看着她。

  "饼?"

  "它最后没吃。让它带着。"

  老刘点了点头,继续挖。

  坑挖了大约两尺深,不大,刚好够放下蛇皮袋。老刘跳下去,把袋子放进去,调整了一下方向,让阿黄的脑袋朝着河面——他记得老李说过,阿黄最喜欢看河里的鸭子。

  张秀兰把那半块饼放在袋子上面。

  "填土吧。"她说。

  老刘一锹一锹地填。土落下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填到一半的时候,从袋子里滚出来一样东西——是那枚铜哨子。

  老李活着的时候给阿黄挂过一阵子,后来觉得哨子声吵邻居,就摘了,随手搁在藤椅扶手的缝隙里。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叼进了蛇皮袋,也许是最后几天,也许是更早。

  铜哨子滚到坑边,停住了。

  张秀兰弯腰捡起来。哨子磨得发亮,系绳已经烂了,只剩一截线头。她把哨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也放进去吧。"老刘说。

  她想了想,把哨子放在了饼旁边。

  最后一锹土填上去,老刘用脚踩实了。柳树底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不高,但能看出来是新翻的。

  老刘把铁锹扛上肩,拍了拍手上的土。

  "要不要立个东西?"

  张秀兰看了看四周。河边什么都没有,没有砖头,没有木板。她走到柳树底下,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放在土包前面。

  石头不大,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

  "阿黄。"她在石头前面站了一会儿,说,"你等到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柳芽的苦味。野鸭叫了两声,扑棱棱游远了。

  老刘先走了。三轮车喇叭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收废品——旧报纸——废铜烂铁——"

  张秀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五

  老李的屋子空了。

  张秀兰锁了门,把钥匙揣进口袋。她不知道这把钥匙以后怎么办。老李没有儿女,妻子早走了,亲戚不知在哪。房子大概是公房,老李走了之后应该归公家。她没问过,也没人通知她。

  她只是每天来喂一条狗。

  现在狗也没了。

  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三楼,最东边那扇。窗帘拉着,灰蓝色的,是老李生前挂的。她记得老李拉着窗帘的样子——坐在藤椅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白线。阿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

  路过护城河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柳树底下那个土包。石头还在,铜哨子和半块饼埋在下面,阿黄在更下面。

  "傻狗。"她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走了。

  六

  日子照过。

  张秀兰的孙女烧退了,活蹦乱跳地要她抱。她抱着孙女,手还是抖,但比前几天好一点。她没跟孙女说阿黄的事。孙女才四岁,问起来她就说"狗找它主人去了"。

  孙女歪着头:"找老爷爷去了?"

  "嗯。"

  "老爷爷是谁?"

  "一个好人。"

  孙女不追问了,跑去玩积木。

  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在看什么不知道。她的手又抖了,她把手攥起来,攥了一会儿,松开。

  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老李的屋子。藤椅在窗边,阳光铺了半张坐垫。阿黄趴在上面,尾巴摇了一下。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举着一块西瓜,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站起来,跟在老李后面,走到门口。

  门开了。

  柳絮从外面飘进来。

  她醒了。

  手还在抖。

  七

  后来。

  后来张秀兰还是会路过护城河边。买菜的时候,接孙女放学的时候,去医院拿药的时候。每次路过那棵柳树,她都会看一眼土包。

  土包慢慢平了。雨打风吹,土沉下去,和周围的地面齐了。石头还在,但裂纹多了几道。铜哨子和半块饼在地下,不知道烂了没有。

  阿黄在地下。

  等到了。

  张秀兰不知道狗有没有来世。她不信佛,不信道,只信日子一天一天过。但她希望有。如果有来世,阿黄还是一条狗,老李还是那个人,他们还能在垃圾桶旁边相遇,老李还能弯下腰说——

  "跟我回家吧。"

  阿黄还能摇着尾巴,跟上去。

  这就够了。

  八

  又一年春天。

  护城河边的柳絮又飞起来了。

  张秀兰牵着孙女的手走过河边。孙女指着柳絮喊:"奶奶你看,下雪了!"

  "不是雪。"

  "那是什么?"

  "是柳絮。"

  "柳絮是什么?"

  "是柳树的孩子。风一吹,它们就去找自己的家。"

  孙女似懂非懂,跑着追柳絮去了。

  张秀兰站在柳树底下,看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土包。石头还在,被青苔盖了一半。

  她蹲下来,摸了摸石头。

  "阿黄,"她说,"柳絮又飞了。你看见了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絮落在她手背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道裂纹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对着空气说。

  然后她去追孙女了。

  (第0732章 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