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躺在草席上，先是听见屋顶的茅草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沙沙沙的，不急，但密。他睁开眼，从窗户木条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不见雨丝，只看见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叶子在暗处微微发亮，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他从草席上坐起来，把外衣披上，推门出去了。

　　核桃树在院子东角，是他来岩村之前就长在那儿的。树干粗得他两臂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厉害，沟壑里长着一层干了的青苔。杨婆婆说这棵树比她岁数还大，她刚来岩村的时候这树就在了，那时候还没这么粗。方回每天晚上练完功回屋之前都在这棵树底下站一会儿，靠着树干把气收一收。站得多了，树根旁边那块地面被他踩得比别处实，长不出草来。

　　他走到树底下，雨水已经把他肩膀上的衣服打湿了。雨不大，但密，像筛子筛下来的细面，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躲，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闭着眼站在雨里，把气从掌心推出去。

　　雨幕里视线不如白天，但掌心的触觉比平时清楚。气从掌心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阻力——细密的水珠像一层薄墙，气要穿过去得比晴天多用一点力。他试着把那点力加上去，气流穿过雨幕往前延伸了一尺半才散开，比晴天的时候远了小半尺。枝身上那层被雨水打湿的光泽里，有一道极淡的暗色纹路从掌心位置往前爬了一段，爬了大概两指长，然后慢慢褪回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雨里喘了几口气。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头看了看右手。刚才那道暗纹爬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黑枝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形状变了，是枝身的纹理之间有什么活的东西流过去了，从掌心那头往枝尖那头走了一小截，走到半路又缩回去了，像一条蛇在洞里探头探脑地试了试又缩回洞里。

　　他把黑枝靠到树干上，在树根旁边那块被他踩实的平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雨水从树冠缝里漏下来，有一滴落在他膝盖上，在裤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坐着没动，把刚才那股感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劲从掌心进枝身的时候，枝身内部的纹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那道暗纹就是被撑开的地方，光线从撑开的缝里透出来，所以看着是暗色的。但撑开的地方不够宽，气一散，缝又合上了。得把劲推得更深更稳，缝才能一直开着。

　　他想了一会儿，从树根旁边站起来，把黑枝重新握在手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气推出去，先把劲从脚底起，绕过后腰，从后腰送到肩膀，再从肩膀送到手腕。手腕送到头的时候他没有松，憋了一拍，然后猛地一送。气从掌心冲进枝身，那道暗纹“啪”地亮了一下，比刚才亮得明显，往前爬了半尺左右，在枝身上停了一息才褪。他感觉到黑枝的枝身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记，不重，但很清楚。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亮得更短了，暗纹只爬了两指就散了。第三次连亮都没亮。劲打空了。他站在雨里喘气，两条胳膊酸得发胀，虎口被黑枝震得发麻。他把黑枝靠在树干上，蹲下来歇了一会儿。雨比刚才小了，细成一丝一丝的，落在脸上得等一会儿才能感觉到凉意。

　　他蹲在核桃树底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干河沟练功的时候，陈伯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刚开始练第二式断流，劲总使不顺，陈伯蹲在旁边看他练了几遍，说了一句话：“你使棍子的时候别光想着棍子。棍子是死的，劲是活的。你把棍子当成你胳膊长出来的一截，劲走棍子跟走胳膊一样顺，棍子就活了。”他当时没怎么听懂，觉得棍子就是棍子，胳膊就是胳膊，怎么可能一样。现在蹲在这棵核桃树底下，他好像摸到一点边了。刚才那道暗纹亮起来的时候，他感觉黑枝的枝身跟他的掌心之间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有根线把他的手和枝身连在一起了，劲从掌心出去直接进了枝身，中间没有断。

　　他站起来，把黑枝重新握好，又试了一遍。这次他不再盯着枝尖看，把眼睛闭了，只靠掌心的感觉去摸。气从掌心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掌心前面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热得跟周围不一样，像是有个暖炉搁在枝身里面。他把劲往那个热的地方推，热的地方变大了，从掌心前面往枝尖的方向扩出去，扩了大约半个拳头那么长的一截，然后停住了，再推不动了。他睁开眼看了看，枝身上那道暗纹果然亮着，亮得比前几次都稳，一直没褪，亮了大概七八息才慢慢暗下去。

　　他收掌的时候两只胳膊都在抖，虎口麻得没知觉了。他把黑枝靠在树干上，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雨已经停了，云散了大半，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核桃树叶上挂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上都缀着几颗碎银子似的光点。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黑枝从树干上拿下来，插回背上。回屋之前他伸手摸了摸核桃树的树干。树皮粗拉拉的，被雨泡软了，摸上去有点潮。他拍了拍树干，转身回了屋。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把湿衣服脱了搭在墙角的凳子上，擦了擦身子，躺回草席上。两只胳膊还在发酸，虎口热辣辣的，但他心里踏实了——明天再试的时候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