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没亮透方回就醒了。屋里一股潮气，墙角那截蜡烛头瘫了半截在石板上，蜡油被夜里的雨气泡得发白。他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虎口还残留着昨晚那股麻劲儿，按上去酸酸的，像里面埋了一粒小石子。他从床头的旧布袋里摸出顾思语配的药包，挑了一块药膏敷在虎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出门上了石坪。

　　雨后的石坪跟平时不一样。细沙被雨水泡过，踩上去实沉沉的，不散，但也不滑。他站在石坪中间把黑枝握在手里，按昨晚摸出来的那个法子试了一遍——劲从脚底起，绕腰，送肩，灌进枝身。枝身亮了一下，暗纹往前爬了半尺左右，爬到一半的时候劲断了。他又试了一遍，这回暗纹亮到七寸左右就暗下去了，比昨晚雨里还短了一截。

　　他站在石坪上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昨晚在雨里亮得比这长，怎么白天沙地干了反倒短了。他把黑枝靠在坡壁上，蹲在石坪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一道一道地比着昨晚的感觉捋。捋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站起来换了个站姿，这次没按原来的步子站，把左脚往外撇了一点。劲从脚底起来的时候，从外侧绕的，绕得比平时慢，到了后腰那个弯上没有停，直接往前送。枝身亮起来的时候暗纹爬到八寸多，快够着一尺了。

　　他刚想再试一遍，杨婆婆从灌木丛那边过来了，手里攥着两根刚折的嫩树枝。她走到石坪边上看见方回在练，没出声，蹲在灌木丛前头拿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方回把那一遍练完了才走过去。

　　“昨晚摸出点东西。”方回把昨晚在黑枝上看见暗纹的事说了，说雨里亮得长、白天沙地上亮得短，又把刚才换了个站姿的事也说了。

　　杨婆婆听完没立刻接话。她把手里那根树枝插在沙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劲走棍子，在沙地上练跟在硬地上练不一样。沙地软，脚底吃劲的时候往下陷，劲还没送到腰就被沙吃了三分。你在干河沟那会儿脚底下是硬石头，劲一点不散。到了沙地上得先把劲踩实了再往上送，不能跟硬地上一样急着送。”

　　方回蹲下来把树枝拔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两道线。“那我在这沙地上练出来的东西，回硬地上还管用吗？”

　　“管用。沙地上能踩实了，硬地上更不在话下。但你别光在沙地上练，隔两天去后山那条碎石路上练一趟。石子硌脚，站不稳，劲从脚底起来的时候得自己找平衡，练熟了脚底下就长眼了。”

　　方回点了点头，把这事记下了。杨婆婆从灌木丛前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棍子的事，走几遍我看看。慢着走，别急。”

　　方回把黑枝握好，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回他把左脚撇出去的那个步子带上了，劲从脚底起来的时候不是直的，顺着脚掌外侧往内侧兜了一圈才上胯骨。杨婆婆看完了没说话，把手里那根嫩树枝往地上戳了两下。“比前几天强，但脚底下还是急。你那个左脚撇出去的时候别急着收回来，多搁一会儿，等劲从脚外侧兜完了再收。你现在收早了，兜了一半就断了。”

　　方回又试了几遍，第三遍的时候杨婆婆点了点头，没再挑毛病。她把两根嫩树枝捡起来往坡下走，说灶房里有粥，让他练完了回去吃。

　　方回在石坪上又练了二十来遍，练到日头升到坡壁顶上的时候才收手。回村的路上他拐到后山那条碎石路上去走了一趟。那条路是从村子通往后山砍柴道的，路面全是碎石子，踩上去脚底下直晃。他走了一趟下来脚心被石子硌得发麻，但没崴着，也没踩滑。走到路尽头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在碎石最密的那一段又走了一趟，这回故意把步子放慢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第二趟走完的时候他觉得脚底下确实比刚上来的时候稳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晌午了。杨婆婆给他留了粥和两块蒸红薯，他蹲在灶房门口吃完了。吃完了没走，蹲在门槛上把杨婆婆昨天教的绕圈和今天早上摸出来的脚底下兜一圈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蹲着没动的时候杨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簸箕，簸箕里装着半簸箕干豆子，她蹲在门槛另一头挑豆子，挑了两把才开口。

　　“你今天下地干活少干点，把南边那块坡地边的草拔了就行。拔草不费腰。你那个腰昨天翻地翻的，今早起来没觉得酸？”

　　“酸。不过没昨天那么厉害了。”

　　“今天拔草，别翻地。明天再翻。活儿是干不完的，腰只有一个。”

　　方回把碗收进灶房放回碗架上，扛着锄头出了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婆婆在后头说了一句：“你那个棍子的事，晚上再练。白天练多了胳膊吃不消，晚上黑枝亮不起来你就该急了。一急就使蛮力，使蛮力就走回头路。”

　　方回扛着锄头在南边坡地边拔了一下午草。草根扎得深，他不用锄头，用手薅，薅一把抖一把土，把土抖回地里，草扔到一边堆着。薅到半坡的时候周大柱从坡底下上来，扛着一捆树枝，看见他在拔草就站住了。“你昨天翻地今天拔草，你也不歇着？”

　　“歇不住。”

　　周大柱把树枝换了个肩膀扛着。“杨婆婆说你要把南边这一片全收拾出来？这片坡地荒了好几年了，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你一个人收拾到啥时候。”

　　“慢慢收拾。”

　　周大柱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树枝往地上一搁，蹲下来跟他一块儿薅了两把。“我帮你薅一会儿。我媳妇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两人薅到日头偏西，把那片坡地的草拔了大半。周大柱站起来捶了捶腰，说“你这人干活真狠”，扛起树枝走了。方回把最后一把草薅完，把草堆拢起来搁在坡地边上晒着，扛着锄头往回走。经过溪边的时候他蹲下来洗了手和脸，凉水浸在虎口上，把那股酸劲儿又压下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