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特奥琳到底希望我怎么补偿呢。”
只是，听见克劳德说出这句话，女孩却罕见的没有像平时一样咋咋呼呼地提出让陪自己玩，或者给自己讲故事之类的要求。
她垂下头，蓝色的眼眸略微有些暗淡，“鲍尔。”
“呃，我在。”克劳德看着女孩的神情，有些手足无措。
“你能不能不要像完成任务一样陪着我。”女孩的发丝垂在克劳德的脸庞上，弄的他有些痒，特奥琳伸手，捧住他的头，让克劳德下意识逃开的视线与自己对齐，
“你总有任务，议会有提案，宰相有想法，总参有会议，东区有调研。”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那些事情都很重要，比给特奥琳讲故事重要，比陪特奥琳去散步重要。”
“所以特奥琳总是在等，今天也是，特奥琳总等你忙完再说。”
“可是这不公平，克劳德。”克劳德看着女孩逐渐开始发红的眼眶，准备好的话一下子被酸涩堵在了喉咙里，
“你总有理由离开，你总有理由忙碌，甚至就连你心里是怎么看待特奥琳的，你也总有理由搪塞过去。”
“我太小了，公务太重要了，你总是合理的，而特奥琳只能无理取闹，可是这不公平！这就是不公平！”
特奥琳的指腹触碰他的下巴，那里还留着几处浅短的伤痂，显然是剃须者太过匆忙敷衍留下的，她触电一样收回手指，像她的手指也被割开一道口子似的。
“你甚至不肯停下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这些都是你欠朕的！”
“特奥琳……我……”
他沙哑的开口，却被特奥琳打断，后者别过头去，胡乱了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抱胸。
“朕不要你的道歉，朕不听都知道你要干嘛，道歉道歉，积极认错坚决不改，朕…我不需要你向谁低头，只…只要你的真话。”
“……好。”克劳德低头，沉默了半晌，仰头，认真地盯着她，“陛下，你问，我答。”
少女被突来的坦诚卡了一下，看着克劳德抿起嘴唇，认真地注视着她的样子，心里酸涩的委屈散了一小半，她轻哼一声。
“答应的倒是快，不过别想着你这样朕就会像之前一样被你哄好，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我接下来说的都是实话。”克劳德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点慌乱，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继续注视着少女蔚蓝色的眼睛。
“好，那朕问你，你怎么看我。”特奥琳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撑在软榻边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
“嗯？”
“就是……”她的目光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腿边的裙摆，“唔……不是君臣的那种关系上的，你别跟朕装傻。”
“我爱您，特奥琳。”
“欸，欸？”少女呆在原地，宕机了三秒，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整个脸颊，“不，不对，你，不，不该——”
“我爱您，特奥琳，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我的陛下，如果你需要我再，”
克劳德的嘴说到一半就被特奥琳捂住，少女的脸红的吓人，连捂住嘴唇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看着克劳德，脑袋混乱的像一团浆糊。
“不对，不对！你你你，你怎么能直接说，说，不该是这样子的，你，你怎么，我我我我接，不对，我不能，不对……”
“如果您允许我继续说下去的话，请等我说完吧。”
克劳德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地放下，继续开口。
“老实说，我这次向您道歉是真心的，我对您的看法……有点复杂。”
他握着少女的手，温暖的温度从满是汗的手心传过来，让他安心了一些。
“一方面，您是整个帝国的凯撒，是我的君主，我的话和我的心意，都绕不来这伦巴第的冠冕，”
“这也是您与我相遇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说服自己。”特奥琳咀嚼了一遍他的措辞，嘴角扬了扬，“继续。”
“我现在得承认，这种自我催眠是一种逃避，我，我有过很多说辞，有些是真心的，有些……是我把自己缩在公务后面。”
“为什么。”她没有在问。
“因为我不敢承认。”克劳德无意识地把少女的手攥紧，
“我不敢承认，君臣是我与你相遇的原因，但不是我留下的理由，”软榻边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少女的影子从他的脸上掠过，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问心有愧，陛下。”
“我大抵是真的我爱上您了。”
“我之前的理由也是真心的，我今天能站在您侧后两步的位置，靠的全是您一句话。”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不敢……不敢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克劳德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呢喃。
“你给了我关怀，不是对顾问的关怀，不是对一个工具的关怀，我一直在享受，但不敢承认。”
“没有人以这种方式爱过我，陛下。”他嗫嚅着，抬起袖子，却来不及擦去已经滑下的眼泪。
“所以我才更怕，因为对我而言……嗯……应该是对曾经的我而言，爱需要价值，没有价值的爱就一文不值。”
“您对我如此一心一意，可我却没办法应承下来，一开始我怕您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只是一时的冲动，您对我的信任已经够多，而我不能心安理得的利用它。”
“然后，您在梅斯抱住我，又给我织了围巾，我知道您是认真的，可我却像一位站在牛排店外的流浪汉，斟酌着自己怀里的信封付不付的起对价。”
“我习惯性的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用一点，以此来确定我的价值，这样我才感觉还配站在这里……”
“因为我错了，您需要的只是我的心，而我觉得我的心没有资格献给您。”
“克劳德。”特奥琳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克劳德已经没法再说下去才开口，“你真是个混蛋。”
她哽咽着笑起来，揪扯着男人的脸颊，像玩橡皮泥一样揉来揉去，直到他也破涕为笑。
“是啊。”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所以朕要惩罚你。”像是突然起了什么恶作剧的念头，特奥琳悄悄把他的头发弄乱了一点，又觉得这样实在幼稚，于是一本正经地替他重新理好。
“但凭差遣。”
“第一，朕罚你喜欢朕一辈子。”特奥琳把玩着克劳德牌橡皮泥，直到被没划干净的胡茬扎了手，叉着腰，凶巴巴的开口。
“哦，好。”
“第二，”她帮他擦干净眼角的泪痕，“朕罚你好好睡一觉。”
“好。”克劳德笑起来，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现在睡，保证什么工作都不想。”
“不行！还有一件事。”特奥琳眼珠一转，摆了摆手。
“什么事……”
克劳德还没说完，少女捧起他的头，深深的吻了下去。
那本该是一个很短的吻。
像青柑一样香味钻进克劳德的脑中，他的手僵硬在半空，然后他搂住少女的脖子，把距离拉的更近，直到体温相亲。
少女的身子微微的摇晃，她攥住他的衣领，像是怕下一秒他就会若无其事的退开，变回那个无所不能而又无法触碰的顾问先生。
但他没有退开，只是唇分的时候，低声开口。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你最好不是问我明天的会议安排。”少女还未喘过气来。
“那倒不是。”
“那就说。”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嘛？”
特奥琳发现这家伙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明明已经吻过，却还要像条淋湿的德牧一样盯着自己，可怜巴巴地问出这种请求。
她没有回答，只是揪着他的领子，把他重新拉上来。
又一次，她先吻了他。
克劳德怔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那笑声被一个吻堵在了两个人之间。
此时此刻，克劳德再也不需要为自己寻找什么理由，他吻她，不再想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不再盘算如何把交谈变成某个新的议案。
他只是抱着她，他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一直想要、却从未认真想过该如何开口索取的东西。
他只是吻她。
闭上眼。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特奥琳终于不得不稍稍偏过头，轻轻喘了一口气。克劳德的嘴角略微有些红肿，“啊哈。”
“闭嘴，”特奥琳有点羞赧，给了男人一个爆栗，“睡你的觉。”
“收到。”克劳德听话的闭上眼。免得被少女用眼神刀死。
“……陛下。”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克劳德微微的偏过头，转向她腹部的方向，热气喷在裙子上，痒痒的。
“你怎么还没睡。”特奥琳还在为刚才的反击战耿耿于怀。没好气的揪着他的头发。
“飞艇。”
“？！”特奥琳停下手，“你向朕保证了什么，还敢谈工作不怕朕治你的罪。”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去坐坐飞艇或者热气球，您不想去天上看看吗？就当约会了？”
“这倒是不错。”特奥琳回忆了一下连环画情节，满意的点了点头，“朕准了。”
克劳德没有回答。
在申诉被伟大的特奥琳陛下无情镇压后，顾问先生那双总是保持清醒的眼睛终于还是闭了起来，
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眉间那道仿佛永远无法舒展的皱纹也一点点松开。
平日里，他总是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紧迫感，好像哪怕只是多浪费一分钟，世界就会因此偏离某条既定的轨道。
即使坐在沙发上，他也会下意识地寻找文件，即使与她散步，他的谈话也总会绕回某个尚未解决的工作问题。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睡着了。
特奥琳看了他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得多。
现在在她面前，他终于开始卸下了防备。
那些争辩、嘲讽、夸张的狂想与永远说不完的计划，都暂时离开了他。
他不再需要成为一个聪明的顾问，一个精明的政客，一个能够替皇帝解决麻烦的人。
他只是克劳德。
一个累坏了的，睡在她腿上的男人。
她伸出手，想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
指尖碰到他头发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头发比看起来柔软，发梢有些凌乱，几缕刺眼的白发落在额前。
她轻轻将它们拨到一旁，露出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
特奥琳数着他的白发，小心翼翼的拔下一根，克劳德没醒，她拍了拍胸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
窗外已是傍晚，夏末的柏林是灰蓝色的，街灯刚刚亮起来，夕阳只剩下淡淡的柠檬黄色。
那种光不冷，也谈不上温暖，就像流下来的眼泪，在脸颊上划过的时候只留下短暂的温度。
特奥琳没事的时候，曾经对着这样的傍晚发上很久的呆，当然，今天除外。
烛光洒在克劳德的脸上，照出颊侧细细的绒毛。他的手放在身旁，下巴上那点胡茬和伤痂还是扎眼。
她忍不住低下头。
很近。
近得她只要稍稍俯身，就可以碰到他的额头。
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的吻了他的嘴角，那短暂的几乎算不上一个吻，但特奥琳显然已经下定了最大的决心，脸热的快要冒出蒸汽，面前的克劳德仍然睡的很沉，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会希望那是一个吻吗？特奥琳戳了戳他的脸颊，一点点勾起嘴角。
“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但这个只会逃避的混蛋终于承认了心意……只是不知为何……她有些小小的失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