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的意识刚醒转，只觉自己像是浸在温泉里，被一股暖意托着。

　　他还记得自爆时本源裂开的剧痛，下意识想攥紧手，却怎么也感应不到四肢。

　　那股暖意一点点渗进来，连先前勉强才能维系的一念，也渐渐安稳了。

　　沈威许久没有这样舒坦过，索性放松心神，由着那股力量温养。

　　沈威上回被昊天镜镇杀，再睁眼时，人已到了幽冥。

　　他当时神思昏沉，听见旁人说话，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遭遇了什么。

　　这一次，尚未睁眼，他已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从那场自爆里一点点活回来。

　　沈威试着将意识往外探，碰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送来这股暖意的生机。

　　他顺势往深处寻去，觉出下方有数不清的根须，各有一股生机往上走，到了自己身下，才汇入一条宽阔的木脉。

　　再向上探，木脉分出无数枝杈。

　　沈威循着其中一支到了梢头，才触到一片未舒展的叶子。

　　由这一片叶子向外感应，还有大片枝叶铺在更远处，竟寻不着边际。

　　沈威的意识每到一处，那里的生机便也随之聚来，倒像从前以内视之法察看自家的天地。

　　这样的亲近感，他只在内天地那枚残缺的树种上有过。

　　那枚树种由他温养了许久，气息便是强盛了千百倍，他也认得。

　　沈威想起自爆时系统给的奖励，托住自己的，正是那株完整的世界树。

　　沈威这才觉察到，散在各处的真灵也有了动静。

　　世界之初的力量裹着那些碎光，一点点往回收拢。

　　从前那枚残缺树种也蕴着这股力量，只是积攒有限，生死关头能护下一点真灵，已是难得。

　　上一回重伤之后，他只能等树种自行温养，想多引一缕出来，也得等树种先将所耗补足。

　　沈威试着从世界树中引来一缕生机。

　　才起念，那股力量已沿着树脉涌到面前，由着他调动。

　　初时他还怕引得太多，见树根里的生机仍在往上涌，才放开手脚，朝自己裂得最深的几处一并送去。

　　几道碎光同时收拢，原先断开的地方也随之合严。

　　前后不过刹那，真灵已然圆满。

　　沈威等真灵稳住，才在树心的青光中显出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抬手已能收拢五指。

　　高处却另有一道微弱的气息与自己相连，循过去一看，原来是躺在棺中的肉身。

　　沈威的神念越过托棺的树杈，先认出后土殿前的石地，才知这回也到了幽冥。

　　世界树的生机正沿着树枝送入棺中，他试着动了动棺中的手指。

　　那只手还不听使唤，却有一点暖意沿腕脉透进来，到了指节才停。

　　沈威原想就势让真灵归身，才一靠近，便觉出本源上还有好几处接续不上。

　　太极图下，他引爆的正是自己开辟内天地的本源。

　　如今向旧日内天地所在一照，连一点熟悉的山河气息都找不着。

　　真灵复原只是第一步，这具身子要重新运转，还得从本源养起。

　　沈威分出一缕生机，顺着腕脉往里送。

　　那股力量抵住本源的一处断口，过了一阵，另一头才有微弱的气息续上来。

　　他照着这一处花费的工夫，估量了一下剩余的伤势。

　　再有一两个时辰，这具肉身或许便能苏醒。

　　至于要将本源养回原样，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沈威任那股生机温养肉身，转念想循人王气运看看渑池。

　　往日念头一动，便能循着气运感应到圣朝所在，这回却全无回应。

　　他转去察看人道，才一搭上，便觉天道权柄压住了这方人道气运。

　　九州汇来的人族气运已不如伐天之前旺盛，原先系在自己身上的人王气运更是散尽了。

　　沈威对此早有准备。

　　人王气运用来镇守圣朝，自然紧要，自己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修行却用不上多少。

　　世界树能养回本源，气运仍须从人道中聚来。

　　只要他还活着，随时都能将那份气运重新聚起。

　　眼下肉身尚未苏醒，人王气运若先在洪荒露头，倒要惊动天庭。

　　沈威当初敢在太极图下引爆内天地，便算过这笔账。

　　残缺的树种尚能护住真灵，得了完整的世界树，自有机会活过来。

　　赔上一份日后还能聚回的气运，总好过任人永镇地底。

　　至于太清，既是亲手镇压人王的那一个，人道这一劫所受的折损，总有一份要算在他身上。

　　沈威想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太清啊太清，人族气运和人王气运牵出来的业障，想来也够你受的！”

　　沈威亲眼见过娲皇天深处那片熔海。

　　女娲肩颈上缠着的业锁，一端扣住圣体，另一端从裂缝里伸来，直连洪荒天地。

　　凭她的功德，尚须人族气运与娲皇天的本源一同托住，才能维持圣位。

　　沈威自那时便明白，圣人借得天地之力，也须担起天地因果。

　　真到了天地厌弃的地步，圣位一样会跌落。

　　沈威想到太极图合拢前最后那一刻，心里忽然一紧。

　　无当圣母当时就在他怀里，阴阳二气从两面压来，他动念引爆内天地时，把残种中仅剩的那点世界之初也引了过去，先护住她的真灵。

　　系统报出选择完成时，沈威只来得及把她再往怀里拢一拢，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沈威当即将心念探入树干，才至深处，便有一道极弱的气息应了上来。

　　认出是无当圣母，他顺着那点气息轻轻一引，残破的真灵便从树脉中浮起，悬在自己面前。

　　沈威细细一看，才发现她伤得比自己还重，有几处碎光薄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气息。

　　沈威伸手托住离得最远的一点灵光，见里头还留着自己当初送进去的力量，再去察看其余几处，果然也都有世界之初的气息。

　　靠着那一点护持，她的真灵散开之后，总算没有被彻底湮灭。

　　沈威将那一点灵光送回其余碎片之间，才以心念引动世界树。

　　“凝。”

　　沈威话音一落，树冠上还卷着的绿叶一片片绽开。

　　青光自叶尖流向叶柄，又循着枝杈汇入树干，到了无当圣母的残灵跟前，方才散开。

　　几道离得近的碎光先聚到一处，偏有一点浮在外头，生机一到便轻颤不止。

　　沈威分出一股细些的力量慢慢托住它，等那点光稳下来，才将它送回原处。

　　直到最后一道裂痕合拢，光里现出熟悉的眉眼，他才放下手。

　　无当圣母的真灵重新聚齐，在树中凝成了完整真身。

　　她闭着双眼，眉尖微蹙，像还在捱自爆前的那阵痛。

　　隔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声嘤咛，才徐徐睁眼。

　　视线尚未清楚，她已下意识抬手挡向头顶，仿佛太极图还在往下压。

　　无当圣母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茫然，待看清眼前竟是沈威，眸中一下露出惊色。

　　自己最后记得的，分明是被沈威抱在怀中，随后一阵剧痛冲过真灵。

　　怎么从太极图下出来的，中间又隔了多久，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无当圣母放下手，撑着身子环顾四周。

　　青光沿木脉往上走，她放出神念，循着光路一直望到树冠，参天的世界树就此尽收眼底。

　　树里尽是生机，越过树根往外，觉出的却是幽冥的阴气。

　　无当圣母怔了片刻，又望回沈威身上。

　　即便身死后能到幽冥，也得有真灵留下才成。

　　“这是哪里？我们真灵俱灭，难道还能来幽冥？不……不可能。”

　　沈威摸了摸鼻子。

　　他先前只管将她抱住，连要怎样从太极图下脱身都来不及说，这会儿对上她尚茫然的眼睛，一时也不知该从哪句讲起。

　　“说是幽冥界也没错，外头就是后土殿，咱们如今在这株世界树里，身子还躺在树上的棺中。”

　　沈威见她还没回过神，伸手往托棺的树枝指了指。

　　顺着那一处探去，便能察觉棺中两道微弱的气息。

　　“我们都死过一回，现在真灵重新聚起来了，肉身也在慢慢复苏。”

　　无当圣母顺着沈威所指探向枝头，果然察觉到棺中有一具与自己相连的身躯。

　　她静下心来细辨了片刻，棺中那点气息随着枝间送去的生机，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无当圣母收回神念，再看沈威时，眼里的疑虑已渐渐消散。

　　他先前也曾有一回，明明已经死在昊天手中，却又活着回了渑池。

　　“我明白了，昔日你被昊天镜斩杀，也是靠这个法子活过来的吧？”

　　沈威点了点头。

　　见无当圣母的眼神渐渐有了平日的清明，他才放下心来。

　　无当圣母也点了一下头，正要起身，低眼便瞧见自己雪白的肩头。

　　她愣了愣，再抬头看向沈威，入眼也是古铜色的肌肤。

　　无当圣母的脸一下红了，忙抬起手臂挡在身前，低下头去。

　　“能……能幻化出衣物来吗？”

　　沈威蹲下身，目光落在一旁的树纹上。

　　他试着运起自己的法力，指尖才亮了一下，便又暗了下去。

　　他此刻能调动的只有树中温养真灵的生机，要化出衣裳，还得等棺中的肉身恢复法力。

　　“应该不能，不过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苏醒，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