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后土殿前。

　　琼霄坐在世界树的粗枝上，刚将帕子浸入清水，棺沿下的木纹便透出一线青光。

　　棺盖仍搭在一旁，她俯身往里看去，沈威与无当圣母还同她来时一样挨在一处，身上搭着一层软布。

　　往日这层布半天也不动一下，此刻却随着两人的吐息有了起伏，棺中的生机也渐渐盛了起来。

　　琼霄头一回来时，须得将神念探到近前，才能分辨出棺里还有两道气息。

　　如今手还搁在棺沿，那股温热便已顺着指腹透了过来。

　　她将帕子攥在手中，再探棺内，见两人的本源正在一处处接续，逼出了淤在肉身里的污秽浊气。

　　几缕灰气浮到棺沿，挨着湿帕打了个旋，才向外散去。

　　琼霄将帕子拧干，先替沈威擦去额角的灰痕，随后掀开软布一角，擦他露在外头的那只手。

　　往日这只手摸着总是凉的，这回琼霄擦到腕间，指下竟有了脉息。

　　头一下尚轻，隔了一会儿，第二下也跟着跳了起来。

　　她多摸了片刻，见脉息渐渐稳住，才替他把软布掖好。

　　琼霄记得离开渑池时，云霄送她们过了地道门户，自己仍在另一头。

　　姐姐托她带句话，说退下来的兵马已经回城，渑池也有她守着。

　　琼霄一直等着沈威醒转，好把这句话亲口告诉他。

　　如今见他腕间有了脉息，她便将早已备在棺盖旁的衣袍往近处挪了挪，手掌重新落在棺沿上，等他再动静。

　　碧霄就在棺椁对面。

　　她换过一面帕子，低头给无当圣母擦净鬓角，动作倒轻，嘴却一直噘着。

　　等帕子擦到肩边，她顺势瞥了一眼，无当圣母的一只手还搭在沈威背上，和姐妹俩刚到幽冥时分毫不差。

　　“二姐，师姐的手腕也沾了浊气，她这只手再不收回来，我从这边还够不着呢。”

　　琼霄抬眼看了看无当圣母的手，转而把用过的帕子放进水里。

　　后土早就叮嘱过，两人的生机还靠世界树接续。

　　姐妹俩摸不准挪动肉身会不会断了生机，这些日子擦拭时至多抬一抬两人的手腕，始终由着他们原样躺着。

　　“够不着便等醒了再擦，师姐的肩头还沾着一点，你先顾眼前。”

　　碧霄依言去擦，擦完却没将帕子收回去。

　　她隔着棺椁往琼霄这边望了几眼，目光从那件挪近的衣袍落到沈威手上。

　　“二姐，陛下的手有知觉了？我方才见你扶着他的手，半天都没松开。”

　　琼霄正想告诉她，自己摸到了脉息，碧霄却又看了看无当圣母背后的那条胳膊。

　　小妹拿帕子将棺沿上一点水痕抹了又抹，再开口时，话里已经带上了酸味。

　　“陛下倒是会护人，这么些日子，师姐的手没松，陛下的也没见松过。”

　　琼霄瞥了妹妹一眼，语气冷了些。

　　“无当师姐与我们有大恩，这也是我们该做的，当初咱们只剩一道真灵，是谁替咱们重塑了肉身？”

　　碧霄听得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多说。

　　她端起自己的水盆，换了清水回来，又将无当圣母肩侧被帕子洇湿的布角折到外面。

　　等瞧见师姐额角另有一缕浊气浮上来，碧霄仍旧拿着帕子候在旁边，等那缕浊气散净了，才替她再擦一遍。

　　琼霄看在眼里，也没再说她。

　　初来时，碧霄连水盆搁得重些都怕惊动棺里的人。

　　如今水换过多少回，琼霄自己也记不清了，小妹依旧会先用手试过水温，再拿帕子去沾。

　　琼霄伸手探了探棺沿，那里比方才更暖，便朝妹妹看了一眼。

　　“方才我摸到了脉息，师姐这边浊气出得勤，想来醒转也快了。”

　　碧霄听到这话，抬头望向棺里，拿着帕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琼霄洗净手里的帕子，正要搭到棺沿，水盆里映着的枝叶忽然亮了起来。

　　她起初还当是棺里的光照了上去，抬头才见一道青光从树根升起，直入树冠。

　　扎根幽冥以来，世界树的枝头一直隐在阴云里，此刻满树绿叶齐放光华，连远处后土殿的檐瓦也映成了青色。

　　琼霄仰脸望着，见叶脉里的青光顺着叶柄退回枝上，成股涌入树干。

　　树身各处的生机都在往托棺的粗枝汇集，旁边的枝杈相继暗下去，最后只剩脚下这一道还亮着。

　　青光涌到棺底，沿四角一齐升上来，棺内那两道气息也随之拔高。

　　琼霄看见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碧霄手背上。

　　那叶子在枝上还是绿的，落到棺边时已经发黄。

　　碧霄伸指一捻，薄脆的叶边就碎了。

　　琼霄再看头顶，树冠正从梢头往里褪色。

　　幽冥的风一过，枯叶擦着棺沿纷纷落下，转眼便在殿前铺开了一层。

　　碧霄见几片枯叶落向棺中，忙拿衣袖一兜，将叶子拂到外头。

　　再抬手时，近旁那道枝杈已经空了。

　　她俯身看了看无当圣母，转脸便问。

　　“二姐，树都枯成这样了，棺里的生机还能续上么？”

　　琼霄忙将手掌按到脚边的树枝上。

　　木脉深处尚有生机，循着根须一探，底下仍有气息往上续。

　　原先分在满树枝叶间的力量，如今大都进了这口棺。

　　她收回神念，再察看棺中两人，发现沈威的脉息正一下一下跳得有力。

　　无当圣母原先靠树中生机续住的气息也已连贯，能自行吐纳了。

　　琼霄还没来得及叫碧霄来看，棺中两道气息便一齐涌了出来。

　　两股气息在棺口汇到一处，威压沿着树枝扫过，绕树而行的阴风当场散开，刚落地的枯叶都贴伏在石阶上。

　　琼霄肩上一沉，以她的大罗道行，竟也只能扶着棺沿稳住身子。

　　碧霄也给逼得后退半步，手中的帕子掉进水里，溅起几点水珠。

　　琼霄怕这股气息来得太急，反伤了才接上的本源，正要让碧霄往树下请后土来看看，忽见棺中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那股威势也随着棺中的吐息收了回去。

　　琼霄到嘴边的吩咐停了下来，隔着棺椁向妹妹点了点头，将无当圣母那身衣裙递过去，自己也拿起了沈威的衣袍。

　　无当圣母睁眼时，头一眼看见的是沈威的胸膛。

　　前一刻两人还在树中说话，沈威蹲在一旁，估量肉身几时能醒。

　　此刻她已能听清沈威的心跳，搭在自己背后的那条手臂也有了暖意。

　　无当圣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还搭在他身上，正是太极图下两人相拥的姿势。

　　无当圣母指尖动了一下，气血便顺着手臂流了过去。

　　她在树里还催不起一点法力，这会儿试着运转，已有几分法力应念而行。

　　她抬眼看向沈威，正撞上他的目光。

　　沈威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吐息比方才平稳了些。

　　无当圣母本想问他伤势，瞧见他眼里还带着倦意，便把话先咽了回去。

　　无当圣母记得沈威伸手时，自己还推了他一下。

　　她原以为两人一同被镇下去已是定局，哪里知道他连后路都想好了。

　　那时阴阳二气从两边合拢，沈威把她往怀里拉，手始终护在背后。

　　无当圣母这才明白，当日若叫两人被冲散，他也难在那场自爆中护住自己的真灵。

　　如今再见他这般护着自己，她的手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也没急着退开。

　　无当圣母还想起，沈威在太极图下曾问她，可还肯信他。

　　那时自己连剑都提不起来，又见图中阴阳二气越收越紧，能做的也只有同他一道等着。

　　她那时答得干脆，说自己没得选。

　　如今若让沈威再问一回，她倒想得出别的话来答了。

　　无当圣母从前在渑池替沈威坐镇，总想着凭自己的道行，多少能替他挡住一些来犯之敌。

　　那时沈威遇到棘手的事，进门先唤一声国师，她听他说完原委，提剑出去便是。

　　天庭那一日，她见太极图镇住了沈威，照旧提剑冲了过去，结果连人带剑一并给压进图下。

　　她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借他的庇护，才能从圣人的太极图下逃回一条命。

　　无当圣母至今记得，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尚在时，沈威那一斧劈开了太极图的阴阳二气，连太清也得收图自护。

　　她彼时站在军前，见斧锋已压到太清身前，原以为再有一击便能分出高下。

　　谁料玄松会从袁洪身后冲出去，等镜光一炸，她才看清那是昊天的脸。

　　无当圣母想到这里，搁在沈威背上的手不由收紧了些。

　　昊天将善尸藏进圣朝，直等沈威与太清交手，才舍掉那具善尸，毁去维持盘古真身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阵旗给炸得连一杆完整的都寻不着，太清这才有了重新镇压沈威的机会。

　　如今大阵虽毁，人却还在。

　　沈威吃的这个亏，往后总有一日能讨回来。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圣人又如何？

　　无当圣母正想到这里，棺沿外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离得很近。

　　“还请师姐更衣。”

　　无当圣母抬头一看，碧霄便站在自己这一侧，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裙，恭恭敬敬地候着。

　　碧霄的目光先落在衣上，又朝她还搭在沈威背后的那只手瞧了一眼。

　　无当圣母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把手收了回来。

　　无当圣母一下坐起身来，沈威原本护在她背后的手也落回棺中。

　　碧霄双手尚未往前递，无当圣母已经催动刚恢复的法力。

　　那叠衣裙自碧霄手中飞起，绕着无当圣母周身转过一圈，转眼连衣带也系好了。

　　她理了理袖口，脸上还带着些红意，开口倒有意端起了平日的架子。

　　“碧，碧霄，你怎么在这里？”

　　碧霄双手还维持着捧衣的姿势，见师姐已经穿戴好了，这才慢慢收回来。

　　方才一句更衣叫得规矩，这会儿接话，尾音却拖得幽怨。

　　“这半年来，一直是师妹在照料师姐，至于陛下，就由二姐照料。”

　　无当圣母听到半年两个字，侧过脸去。

　　棺椁对面果然站着琼霄，手边摆着水盆和拧干的帕子，臂弯里还搭着沈威的衣袍。

　　琼霄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无当圣母看了看琼霄手里的袍子，再看看碧霄空着的双手。

　　这姐妹俩从她醒转起便在棺旁候着，自己竟谁也没瞧见。

　　无当圣母原想说，太极图下情势紧急，沈威那般做是为救自己。

　　可这话只能解释当初，她方才醒了，明明还在沈威怀里待了好一会儿。

　　无当圣母望望琼霄，再看看碧霄，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来。

　　她这个圣朝国师，如今给云霄的两个妹妹一左一右地看着，倒活像是背着云霄偷了情，还叫人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