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

　　紫禁城里的夹道两旁，迎春与玉兰早已开败，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葱茏的新绿与枝头含苞的石榴花。

　　这一日，是太子萧怀瑾的周岁生辰，同时也是孝懿皇后沈清棠的忌日。

　　依着大梁的祖制与礼法，萧怀瑾的周岁宴没有大办，前朝后宫不设宴席，不举音律。但萧凛也不打算委屈了孩子，准备自己在养心殿陪着孩子过第一个生辰。

　　今日早朝散得很早。

　　萧凛进了养心殿，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内寝。

　　床榻内侧，萧怀瑾已经醒了。

　　小家伙只穿着一件中衣，正仰躺在锦被中央，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肚皮上，正盯着床顶帐幔上垂下来的一缕流苏出神。

　　听到屏风外传来的脚步声，榻上的小人儿似有所感，转过了小脑袋。

　　等到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萧怀瑾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弯起的眼眸里亮起了细碎的星光。

　　“爹爹！”

　　萧凛走到榻前，撩开衣摆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在儿子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醒了？今日倒是没哭没闹，来，起床。”

　　萧怀瑾手脚并用，从床榻内侧爬了过来，一头扎进萧凛的怀里，张开胳膊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抱，要穿衣服。

　　萧凛轻笑一声，抬手托着小家伙的腋下将他拎起来，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都满周岁了，还要人伺候。”

　　萧凛拿过一旁早就备好的素色小袍，一边动作利落地将孩子胡乱挥舞的小手套进袖管里，一边慢条斯理地调侃着，“等过了今日，朕得让人教教你，培养你自己穿衣裳。堂堂储君，连个衣服都不会穿，成何体统。”

　　萧怀瑾一句不听，舒服地眯着眼睛，享受来自父皇的服侍。等那件素白的小袍穿戴整齐，他立刻不安分地动着身子，小脑袋在萧凛的怀里上蹭啊蹭，软软撒娇：

　　“爹爹！呀……爹爹！”

　　“好了，不闹了。”

　　萧凛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将黏人的小东西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勾了勾唇角：

　　“换好鞋子，爹爹带你去见你娘亲。她……应当想你了。”

　　萧怀瑾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停止了扑腾。

　　萧凛给孩子穿上了鞋子，随后站起身将穿戴整齐的孩子抱在臂弯里，转身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奉先殿。

　　萧凛在殿门外停住了脚步。

　　风吹过院中那几株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萧凛抱着怀里的孩子，望着那扇半开半掩的殿门，在原地站了许久。

　　整整一年了，自那场丧仪之后，他将自己锁在朝堂与繁杂的政务里，锁在这个需要他亲手带着的孩子身边，却始终不敢独自踏入这扇门。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潜意识不愿意接受，她真的不在了。

　　“陛下……”

　　跟在后头的刘安见天子一直不动，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声，“时辰差不多了，您该进去了。”

　　萧凛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嗯。”

　　他紧了紧抱着孩子的手臂，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很是昏暗。

　　空旷的大殿深处，只点着两排红烛，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照得影影绰绰。

　　刚满周岁的萧怀瑾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小家伙本能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压抑，小手紧紧揪住萧凛衣襟上的一块布料，身子往父亲怀里缩了缩，好奇却又带着几分怯意地四处打量着。

　　萧凛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一侧。

　　供桌上，一只香炉里正燃着袅袅轻烟。在香炉之后静静地立着一块木牌。

　　孝懿皇后沈氏之位。

　　萧凛低下头，空出的手在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安抚地摸了摸，温声道：

　　“瑾儿，你娘亲在这里。”

　　萧怀瑾从父皇怀里探出脑袋，茫然地四处看了一圈。除了冷冰冰的木头牌子和忽明忽暗的蜡烛，他什么也没看见。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

　　“哪……哪里？”

　　明明只是稚子一个单纯的疑问，萧凛却眼眶红了。

　　他想告诉孩子很多很多，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化作的却只有一阵难抑的哽咽。

　　他勾了勾唇角：

　　“你娘亲……藏在这个木牌里面呢。”

　　“她很想你。和她说说话，好不好？”

　　萧怀瑾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晌。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变成一块木头，但既然爹爹这么说了，小家伙就毫不怀疑地信了。

　　他伸出胳膊，想要去够那个牌位。

　　萧凛顺着他的动作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让孩子的小手刚好可以隔着香炉的轻烟，轻轻碰到牌位冰冷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木头的那一刻，萧怀瑾立刻道：

　　“娘亲！”

　　“娘……亲！呀……娘亲……”

　　小家伙似乎有很多话想跟藏在木头里的娘亲说，嘴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吐出一大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手在牌位边缘轻轻地摩挲着，仿佛真的在隔着这层坚硬的木料，同素未谋面的母亲进行着交谈。

　　殿内，轻烟在父子二人的周身袅袅缭绕。

　　萧凛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怀里的孩子用最纯真的声音填补着这座空旷大殿的死寂。

　　直到萧怀瑾自言自语说了好半天，觉得手举得有些酸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小手，转而软绵绵地抱住了萧凛的脖子，将下巴搁在父亲的肩头，安分地不再作声。

　　萧凛拍了拍他的后背，单臂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从礼官的手里拿过三炷香。

　　凑近昏黄的烛火，香头被点燃，亮起微弱的红点。

　　萧凛将点燃的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里。

　　头顶垂落的珠冕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一串串冰冷的玉珠垂落下来，遮住了天子深邃的眉眼，也遮住了眼眸里所有翻涌的的情绪。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萧凛转过了身，抱着安静下来的孩子，大步走出了奉先殿。

　　回到养心殿时，外头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穿透轩窗，将殿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萧凛将萧怀瑾放在了地上的羊毛软毯上。小家伙一沾着地便如鱼得水，十分熟练地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朝着角落里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布老虎与绣球爬了过去。

　　萧凛则转身进了内室，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他掀帘走出来，在孩子身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安静地看着地上正抱着一只布球啃咬的儿子。

　　光阴似箭。

　　一年前的今天，宫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

　　刚刚出生的萧怀瑾皱巴巴的，满脸通红，一点也不好看。

　　当时萧凛本打算将他放在东宫由教养嬷嬷教养，可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他将他留在了养心殿。

　　这一留就是一整年。

　　从穿衣脱衣到换洗尿布，从半夜惊醒的哄抱到牙牙学语的逗弄……曾经那个只会闭着眼睛哭、闹得他日夜不得安宁的小团子，如今，居然已经可以自己跌跌撞撞地在地上走路了。

　　想到这里，萧凛的唇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瑾儿。”

　　正趴在毯子的萧怀瑾闻声立刻扔掉了手里的玩具。小家伙双手撑着地爬了起来，转头看向萧凛。

　　“生辰快乐。”

　　萧怀瑾歪着脑袋，含混不清却又分外响亮地跟着喊了一声：

　　“快……快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