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刚透亮，营地里就已经忙成一片了，到处是人影穿梭，靴声急促，远处隐隐传来马嘶与甲胄碰撞的声响。

　　原是最前方发生了摩擦，骆驼队那边跟人顶上了，还动了手，胤褆受命带着人去看，身后跟了一串精骑，蹄声轰隆隆地碾过营地，扬起一路黄尘。

　　五哥七弟起来后便去了蒙古部落扎营处，大约是去联络各旗王公，递话传信。

　　小六一个人溜达到前头，远远看见皇阿玛的御帐那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全是各色官员、侍卫、笔帖式，一个个脸色紧绷，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很识趣地没往前凑。

　　小六想了想，转身往后头的马厩去了。

　　马厩设在营地后缘，离御帐有段距离，中间隔着一排排拴马桩和草料垛。

　　图苏和正在给皇帝的汗血宝马阿拉坦试戴马甲。

　　营中气氛不一样了，他也得保证只要皇上有要求，阿拉坦随时能跟着出去。

　　那匹马通体油亮，毛色在晨光里泛着暗金，高大的骨架撑起一身腱子肉，见人走近便昂起头，耳朵机警地转来转去。

　　图苏和立马警觉地望过去，见是小六后面上一松，“六阿哥，您怎么来了？”

　　小六挥挥手，给他免礼，伸手就去拿旁边的马甲，“我帮你。”

　　图苏和吓了一跳，“六阿哥，这可使不得，这活儿脏，还费手 ——”

　　“我又不是没手。” 小六把带子拽过来，询问地看向他。

　　图苏和无法，只得递过护胸那片，小六接过来，比对着阿拉坦的体格调整绑带……

　　如今在营中马匹都是只着软甲，不像各种典礼上那么繁复。阿拉坦身上这套马甲分成三部分，护住它的额头、胸部和屁股，做得简单又不失精巧。

　　等穿戴完毕，小六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了一圈，抬手拍了拍它的屁股，“来，阿拉坦，让大家好好瞧瞧！”

　　阿拉坦不高兴地原地踏了踏四肢，蹄子在地上磕得 “嘚嘚” 响，一脸 “你们这些凡人真烦” 的表情。

　　可它到底还是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马厩，还特意在中间那块空地上溜达了一圈，慢慢悠悠地走，让两侧拴着的马儿全都看着它。

　　两侧拴着的马匹有的抬头看它，有的只顾低头嚼草料，阿拉坦便特意在那几匹不看它的马跟前多停了一停，直到人家抬了眼皮才肯走。

　　小六觉得好笑，又去看了自己的小白，偷偷塞了糖给它，索额图真是大方，给他的腻死人的糖还没吃完。

　　小白舌头一卷，糖块便没了影，开心地拿鼻子蹭他的掌心。

　　等阿拉坦这臭屁马儿在外头溜达够了，心满意足地回来，一眼就看见小六手边还有个小白。

　　它不屑地站过去，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小白。

　　小白根本不接茬，主人偷偷给我喂了糖，你又没有～

　　它连看都没看阿拉坦一眼，只忙着拱小六的手，还把缰绳往他手里送，明显是想让小六带它出去的意思，外头的新鲜草比这好干巴巴的草料多吃多了——

　　小六无奈，伸手揉了揉它额前那一撮刘海，“哎，你家主人我可出不去了啊，你先吃点干草凑合一下！”

　　小白不愿意，脑袋一直蹭啊蹭的，蹭得他袖子上一片草屑。

　　阿拉坦在旁边看着，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对小白这种没出息的行为很不齿。

　　只是它那双大眼睛，不住地往小六身上瞟。

　　它也跟着小六出去过几次，知道这营里只有面前这个小人类，是真会带它出去撒欢的。

　　但它绝不会像那等没骨气的马儿一样，低头去卑微乞求。它站得笔直，尾巴甩得慢悠悠的，就是不肯走。

　　就这么一人两马，在马厩门口僵持了半天。

　　小六左边被拱一下，右边被瞟一眼，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哎哟，六阿哥，可找到您了！”

　　小六把缰绳丢给图和苏，快步过去，“可是皇阿玛传召我？”

　　李德全一甩拂尘，拉着人往外走，“不是传您过去，是有桩要紧事要您去办——”

　　小六：……

　　原本嫩生生的一张脸，垮成了一张苦瓜脸。

　　到了外头，小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两个喇嘛，两人跟昨日狼狈模样完全不同。

　　年轻喇嘛换上了新衣服，华丽的僧袍，料子看着便是上等的氆氇，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纹样，一看就是皇阿玛赏给他的，他如今这幅样子站在那里倒有几分像模像样。

　　老喇嘛虽然依旧是昨日的破衣服，却打理得很干净，衣角抻得平平整整，褶皱都顺着一个方向。

　　他只淡笑着，静静望着小六，眼睛似一汪清泉，里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小六走近的身影。

　　小六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这人怎么总是看他？还是用这么清亮的眸子……

　　小六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拉着李公公背过身去开始说悄悄话。

　　“这位…… 身份似乎很是不一般。” 李德全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昨夜里审讯新得的信息，这位大师是被葛尔丹绑回去一直关着的。”

　　“那位塞卜腾巴尔珠尔不知事，把人偷偷带出来，后来…… 刚好被您碰上了。”

　　葛尔丹抓的人——小六看向李德全，“此人身份还未核实？”

　　李德全点点头，“皇上已经派人去传召哲布尊丹巴了，等人来了就有结果了。”

　　哲布尊丹巴——小六心里 “咯噔” 一下。

　　这位可是皇阿玛最信任的漠北宗教领袖，喀尔喀那边大大小小的事，皇阿玛都要听听他的意思。现在为了确认一个老喇嘛的身份，竟然要专门把他请来？

　　他转身再看远处那位老喇嘛，眼神就更意味深长了。

　　“就是这位不知怎么了，说是一定要亲自前来谢谢您——”李德全说这话时，一脸不解。

　　六阿哥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

　　偏偏这人佛法造诣颇深，跟皇上论了几句，竟然就真的打动了皇上，让自己带这两人来找六阿哥。

　　李德全说完，看了看六阿哥身边跟着的几个高大侍卫，稍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 ，便匆匆离开了。

　　小六走上前，老喇嘛看着他，突然说道，“施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小六第一反应就是不行。

　　跟这个奇怪的喇嘛，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听他给自己讲佛法？

　　自己抄佛经是为了保佑逝者，为生者祈福，可没有想再深造一下的想法。

　　再说了，这老头眼神清得吓人，跟他单独待着，他心里也没底。

　　“大师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小六站着没动，“我没有不可对人言的事。”

　　老喇嘛微微一笑，“说施主的来时路 ——”

　　来时路？

　　来时有什么好说的——

　　下一瞬，小六瞳孔骤缩，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侍卫都在十几步开外，听不见这边的话。他喉咙动了动，最后眯起眼睛。

　　“那大师跟我来 ——”

　　马厩后头是粮草储备区。

　　一大堆干草垛堆得比人还高，空气里有股青草晒干之后的味道，闷闷的，甜丝丝的。

　　这地方除了几个管草料的兵，平时没人愿意来，别人也靠近不了。

　　微风吹过，草屑被卷起来，在半空里打着旋，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侍卫们守在草垛外围，远远地看着这边。

　　容增巴格西手里捻着佛珠，声音轻缓：“世间众生，各有来路。有的自此处生，自此处长；有的 ——”

　　他定睛望向小六，一字一句道：“有的，是从别的山河岁月里漂过来的。”

　　小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指尖微微攥紧。草料的气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此时的他也不敢随意呼唤系统，谁知道这老头有没有什么神通手段。

　　他只得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面上勉强维持平静，低声试探：“大师这话，我听不懂。”

　　容增巴格西抬眼望他，目光温和，却像能看透皮肉底下的神魂，“您自然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