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作坊接下来的路，当面跟你谈清楚。”
何秀珍说完，从布包里拿出一本账，又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五个大字。
“小满石沟酱。”
田小满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这是谁写的？”
“小琴写的。”
何秀珍把红纸铺在桌上。
“那一百多罐酱能卖完，靠的是你。村里人商量过了，以后作坊就挂这个名字。你占一半，剩下一半归村里的女人。”
“谁说我要占一半？”
何秀珍愣了一下。
“你要是不管，我们连辣椒都收不到。那些酱放到县城，也没人认识。”
“没人认识，就让他们慢慢认识。”
田小满拿起笔，划掉最前面的“小满”两个字，只留下“石沟酱”。
“这是你家传下来的作坊，也是村里那些女人守住的。不能因为我帮着卖了一批货，就把名字换成我的。”
“可没有你，作坊以后还能撑住吗？”
何秀珍明显有些着急。
她这次坐了大半天的车赶来，就是想把事情定下来。只要挂上小满食品厂的名字，作坊以后便有了靠山。
但田小满却不肯要。
“田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酱卖不长？”
“我要是觉得卖不长，就不会再订一百五十罐。”
“那你为什么不要作坊？”
“因为我想要的是你们做出来的酱，不是你们的作坊。”
田小满合上账本。
“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穿过食品厂的院子。
新买回来的旧罐头厂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墙上留着斑驳的水印，院子里堆着拆下来的破木板。几个工人正在修窗户，孙巧云站在门口清点刚送来的东西。
何秀珍一路看过去，眼里满是羡慕。
“你这个厂真大。”
“才买下来没多久，还欠着钱。”
“这么大的地方，也能欠钱买？”
“我刚摆摊的时候，连这间屋子的一块窗户都买不起。”
田小满带她走进临时办公室，从柜子最下面翻出一本旧账。
账本的封皮已经磨白，第一页只写着几行简单的数字。买了多少肉、用了多少盐、卖出去几斤，最后只挣了几块钱。
“这是我第一次摆摊记的账。”
何秀珍翻了几页。
“那时候你也是一个人？”
“我娘帮我烧火，建国帮我找肉，市场里也有人照顾我。可摊子是我的，赔了钱也得我自己认。”
田小满指着她带来的账本。
“石沟村的作坊也一样。别人可以拉你一把，但不能替你走路。”
“我要是真把作坊收下来，你们以后只管照我说的干。听着是轻松，可哪天我不要山里的酱了，你们怎么办？”
何秀珍没有回答。
她原本只想着找一个靠山，从来没有想过，靠山也可能有离开的一天。
“那一百罐酱卖出去以后，村里的女人都高兴坏了。”
她低声说道：“大家觉得只要跟着你，以后就不用再害怕了。”
“能让她们不害怕的人，不该是我。”
田小满看着她。
“是你。”
何秀珍抬起头。
“我？”
“是你把她们留下来的，也是你敢在你哥面前接下作坊。酱做坏了，你得管；钱没算清楚，你也得管。只要这些事情你能管好，作坊就倒不了。”
“可我没做过这么大的生意。”
“谁一开始就做过？”
田小满拿回那张红纸，在“石沟酱”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石沟酱作坊。
“以后就用这个名字。”
何秀珍盯着红纸看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中午，周建国从饭店赶了过来。
他知道何秀珍到了，特意用山里带回来的辣椒酱炒了一盘鸡块，又做了一碗酱香豆腐。
几个人就在食品厂的小屋里吃饭，何秀珍尝了一口鸡块。
“这味道和在镇上做的又不一样。”
“县里人爱吃得稍微咸一点，辣味也能重些。”
周建国给她夹了一块豆腐。
“不过酱还是你们的酱。前几天有人去饭店吃过以后，还问我石沟村在什么地方。”
何秀珍眼睛一亮。
“真有人问？”
“有。还有人问以后能不能一直买到。”
“那你怎么说？”
“我说得问何老板。”
何秀珍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别人只叫过她秀珍、何家媳妇。就连在作坊里，大家也只当她是暂时管事的人。
何老板这三个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算什么老板？”
“十六个人等着你安排活，几十户人家等着把辣椒卖给你，你不算老板，谁算？”
周建国说得自然，何秀珍的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吃了好几口饭，才把那点眼泪忍回去。
饭后，田小满重新拟了一张简单的单子。
第一批仍然要一百五十罐，每罐三块钱。只要味道和原来一样，她收到货便结账。
以后卖得好，再增加数量。卖得慢，就提前告诉作坊少做一些。
最下面还有一条。
石沟酱作坊可以把酱卖给任何人，小满食品厂不得独占。
何秀珍看到这里，忍不住问：“你不怕我们以后卖给别人，不供你的货？”
“真到了大家抢着要你们的酱那一天，你更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可是高老板那种人……”
“所以每一笔生意都得记清楚，价钱也要当面说好。真有人欺负你们，再来找我。”
田小满把笔递给她。
“可作坊是你的，主意也得你自己拿。”
何秀珍握着笔，没有马上签字。
“田老板，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最后什么都不要？”
“我要酱。”
“就这些？”
“还要你们每一批货，都做得跟第一批一样好。”
田小满笑了一下。
“我不能白帮你卖坏了自己的招牌。”
何秀珍也笑了。
她低下头，在单子上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用力按上手印。
当天晚上，她没有住招待所，而是去了田小满家。
赵玉珍听说她从山里来，做了一桌饭菜。王桂枝也过来了，三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很快坐到一起，说起种辣椒、养孩子和年轻时受过的苦。
平安和如意围着何秀珍带来的竹篮转。
竹篮里没有值钱东西，只有两串晒干的红辣椒和一包山核桃。
如意偷偷拿起一只红辣椒，刚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便打了个大喷嚏。
一家人全笑了起来。
何秀珍看着热闹的屋子，原本压在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散了。
第二天清早，她带着那张订货单准备回山里。
临上车以前，田小满将重新写好的“石沟酱作坊”卷起来，放进她怀里。
“回去找块木板，照着刻一块招牌。”
“这个名字真能有人认吗？”
“现在没人认，以后就会有人认。”
何秀珍握紧那张红纸。
“等我把你订的货送来，我就去把卖掉的那些大缸重新买回来。”
“别一下全买。”
田小满提醒道：“先添两口。酱卖出去，再继续添。”
“我知道。”
何秀珍上了客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
“田老板，等作坊真的站稳了，我请你回去看。”
“行。”
客车慢慢驶出车站。
田小满站在路边，看着那张写有“石沟酱作坊”的红纸从窗口露出一角。
她没有把作坊变成自己的。
却把何秀珍送回去，做了真正当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