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的辣椒酱卖进县城以后，日子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年。
曾经只会躺在床上抢拨浪鼓的平安和如意，如今都已经四岁了。
平安性子安静，长得越来越像周建国。如意却随了田小满，不仅胆子大，嘴巴也厉害，家里几乎没有人能说得过她。
这年秋天，兄妹俩第一次被送进幼儿园。
开学才第三天，周家每天早上便多了一场热闹。
“娘，妹妹把我的鞋藏起来了。”
平安站在客厅里，脚上只穿着袜子，急得一直挠头。
如意躲在沙发后面，怀里正抱着那只小皮鞋。
“哥哥昨晚说不想去幼儿园，我是在帮他。”
“我说不想去，又没说不去。”
“那你还去不去？”
“现在鞋被你拿走了，我去不了呀。”
两个孩子越说声音越大。
田小满刚从卧室出来，周建国已经端着两碗鸡蛋面走进客厅。
“谁再吵，谁今天就没有荷包蛋。”
如意马上把鞋放到地上，她爬上椅子，认真指了指平安。
“爹，我刚才没吵，是哥哥说话太大声。”
“你还骗人。”
平安穿好鞋，气呼呼地坐到她旁边。
两个孩子虽然经常拌嘴，吃饭时却又挤在一起。如意把自己不爱吃的葱挑进哥哥碗里，平安也不嫌弃妹妹吃过的东西。
田小满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两年过去，周家搬进的新楼房已经住出了家的模样。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照，柜子里塞满两个孩子的衣裳和玩具。墙角那辆早已用不上的学步车，赵玉珍一直舍不得扔。
她和王桂枝轮流来照顾孩子。一个觉得应该多穿些，一个怕孩子捂出汗，经常为了两件小事争上半天。
今天早上，两个娘又同时来了。
赵玉珍给孩子带了水果糖，王桂枝却在门口催着赶紧去幼儿园。
“都几点了，还在吃？”
“姥姥，我的肚子小，装不下这么多面。”如意捧着碗解释。
“昨天吃鸡腿时，咋没嫌肚子小？”
“鸡腿不用装，放进嘴里就没有了。”
屋里的人都笑出了声。
田小满看了一眼时间，替如意擦干净嘴，又给两个孩子背上书包。
周建国今天不用太早去饭店，便陪着她一起送孩子。
幼儿园离家只有十分钟的路。
路上还说个不停的如意，到了门口却忽然不动了。她抱住田小满的腿，抬头问道：“娘，你能不能进去陪我？”
“娘还得去食品厂。”
“那让爹陪。”
“爹也得去饭店。”
如意的嘴刚瘪下来，平安便拉住了她的手。
“你别哭，我就在隔壁。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我。”
“老师不让随便喊。”
“那你小点声，我仔细听。”
如意想了想，终于跟着哥哥走了进去。
田小满站在大门外，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心里突然有些舍不得。
以前她天天盼着孩子快些长大，如今孩子真的开始离开家，她反而不习惯了。
“走吧。”
周建国推着自行车来到她身旁。
“再看一会儿，你也得进去上课了。”
“我怕他们受欺负。”
“如意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田小满瞪了他一眼。
“昨晚是谁怕平安上学没书包，坐在灯底下缝到半夜？”
周建国咳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去了食品厂，一个赶往饭店。
两年时间，小满食品厂已经完全搬进旧罐头厂。
原来漏雨的厂房修好了，院子里每天都有车辆进出。食品厂不但卖卤味，也替石沟酱作坊代卖辣椒酱。
何秀珍后来真的添回了几口大缸。她没有再提把作坊交给田小满，却会按时寄来账本和信。
厂里的事情也有了固定分工。
孙巧云负责生产，许文静管账，赵长河安排送货。田小满终于不用像从前那样，连一锅水什么时候烧开都亲自盯着。
上午，孙巧云拿着单子来到办公室。
“省城的货已经装好了。食堂里的酱油快没了，要不要今天一起买？”
“这种事你自己定。”
“以前少用了半勺盐，你都得站在锅边问半天，现在连酱油都不管了？”
“我要是什么都管，还雇你们干什么？”
田小满接过货单看了一遍。
“该你们拿主意的事就自己决定，真有问题再来找我。”
孙巧云笑着走了。
她刚离开不久，赵玉珍便提着饭盒来了。
“你中午还没吃吧？”
“正准备去食堂。”
“先吃我带来的。”
赵玉珍把饭盒放到桌上，却没有马上离开，神色有些不对。
田小满看了她一眼。
“娘，家里出事了？”
“家里没事，是建国的饭店。”
“饭店怎么了？”
“我刚才从门口经过，里面只有两桌客人。素琴站在外面发传单，半天也没人接。”
田小满打开饭盒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县城新开了一家金都酒楼。
那家酒楼有三层，门口铺着红地毯，不仅装了空调，还有十几个单独的包间。开业前三天饭菜打八折，附近不少人都想去看看。
“新酒楼刚开，生意好也正常。”
“我也是这么想。”
赵玉珍叹了口气。
“可建国饭店以前中午哪有空桌？我问他，他只说没事。”
周建国早上一路都很正常，没有提过饭店客人减少。
田小满吃过午饭，把厂里的事情安排好，下午便提前去了饭店。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金都酒楼。
门前停满自行车，两名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玻璃门旁迎客。虽然已经过了饭点，大厅里还是坐着不少人。
建国饭店却安静得厉害。
胡春兰坐在柜台后面摘菜，王素琴拿着抹布，已经把同一张桌子擦了好几遍。
“小满，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
田小满掀开帘子走进后厨。
周建国正把没有用完的肉重新放回盆里。案板旁准备了不少菜，一看便知道是按照从前的客流量备下的。
“中午来了多少桌？”
“六桌。”
“昨天呢？”
“十一桌。”
饭店以前中午至少能坐二十桌。遇上有人办宴席，大厅和包间全都不够用。
现在客人突然少了一半，周建国嘴上不说，眼下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金都酒楼打八折，你不跟着降价？”
“咱们的价格本来就不高。”
周建国洗干净手。
“再降下去，一桌饭挣的钱还不够给后厨发工资。”
“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先等几天。”
周建国看向外面的空桌。
“大家图新鲜，未必会一直去那里吃。真要有别的问题，我再想办法。”
田小满没有急着替他出主意。
建国现在不只是厨师，也是饭店老板。他需要的不再是别人告诉他怎么炒菜，而是自己看清饭店该往哪里走。
“晚上早点回去，两个孩子还等你接。”
“我五点以前去幼儿园。”
两个人正说着话，饭店门口走进一对中年夫妻。
王素琴认出他们，赶紧迎上去。
“刘师傅，你们是来看下个月的婚宴菜单吧？周老板就在后厨。”
男人没有坐下，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订桌凭证。
“菜单先不看了。”
他将凭证放到柜台上，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家原来订的三十桌婚宴，准备换个地方办。”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周建国从后厨走出来，看见那张订桌凭证，终于明白新酒楼抢走的已经不只是几桌散客。
建国饭店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