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线路，一天九百份？”
孙巧云听完消息，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刚才还围着郑秋萍那张订单高兴的几个人，一下全安静了。
外省商店要三百份，铁路又要九百份，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份。还不算县城几家店和省城厂区每天要的货。
张嫂先回过神。
“那还等啥？赶紧再招人。机器一天能做那么多，咱们多上一个班不就行了？”
“人可以招，夜班不能马上开。”
田小满拿起电话旁边的纸。
“罗科长只说三条线路想要，还没说每天能卖多少。九百份不是订死的，是让咱们先送一批试卖。”
孙巧云把抹布捡起来。
“试卖也得把九百份做出来。只给五天，咱们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田小满看了一圈。
“不过不能把县城的货全停了，也不能为了赶数量，把没检查好的东西送上火车。”
她当着众人的面拨回电话。
罗科长还在办公室等消息，接起电话便问：“田老板，九百份能不能做？”
“能做。”
“那我让人把单子送过去。”
“先别急。”
田小满说道：“九百份我按时送到，但以后不能一天都要这么多。先让三条线路各卖三天，卖多少再定多少。”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别人听见三条线路都要货，恨不得把数量再往上加。”
“东西卖不完，放在车上就会坏。到时候砸的是铁路公司的名声，也是我的招牌。”
罗科长笑了一声。
“行，先照你说的办。每条线路三百份，三天以后看登记表。”
放下电话，田小满把要做的事写在黑板上。
厂里原来的活不能停。孙巧云负责生产，张嫂和阿兰从其他工序里挑四个人，专门包列车上的小包装。
新招的人只负责洗纸盒、搬东西，不能碰调料，也不能把没检查的货装箱。
“晚上最多干到十点。”
田小满特意补了一句。
“谁要是为了多挣工钱偷偷熬夜，第二天就不用来了。”
张嫂忍不住笑道：“别人当老板，都怕工人少干活，你倒怕我们干得太多。”
“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能看清袋子破没破？”
田小满指着桌上的样品。
“火车要走几百上千里，一个地方没包好，出了县城再想追回来就晚了。”
大家散开干活以后，许文静拿着账本走过来。
“外省商店的三百份怎么办？”
“照郑老板定的时间发。”
“那这五天厂里一点空都没有。”
“所以先别接其他新单。”
田小满合上订货本。
“做生意不能看见钱就全往怀里装。装得太满，最后什么都得掉出来。”
当天晚上，她回家时已经快九点。
周建国刚从饭店回来，正坐在小桌旁修平安的木头玩具。如意趴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把一张旧报纸涂得乱七八糟。
“娘，你又回来晚了。”
如意一看见她，马上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今天厂里有事。”
田小满把女儿抱起来，又看向平安。
“你怎么不来抱娘？”
平安低头摆弄手上的玩具，“爹说你累，不能两个人一起扑。”
周建国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我说的是别撞到你娘，没说不能抱。”
平安这才跑过来，搂住田小满另一边。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挂在她身上，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只能带着他们慢慢往屋里挪。
赵玉珍端来热在锅里的饭。
“听说铁路公司又来要货了？”
“三条线路，一共九百份。”
“那得挣多少钱？”
“还不知道能不能全卖完。”
田小满坐下来，把三天试卖的事说了一遍。
赵玉珍没有听懂线路和数量，只听明白儿媳妇接下来几天又要忙。
“你白天去厂里，晚上早点回来。平安和如意这几天睡觉都要问娘去哪了。”
“我尽量。”
“别说尽量。”
周建国把修好的玩具装回去。
“厂里的人越来越多，你不能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自己守着。”
“这次是三条新线路，我不看着不放心。”
“你可以看，但不能从早看到晚。”
他把木头玩具交给平安，转头看着她。
“货能走那么远，你这个老板也该学会留在家里了。”
田小满听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以前我出去摆一天摊，你都怕我少卖一斤。现在倒劝我别去厂里。”
“以前只有一口锅，现在有那么多人。”
周建国给她盛了一碗汤。
“你把事情教会她们，比自己多包几袋有用。”
第二天，田小满把三条线路分别写在三个木牌上。
往东的箱子系红绳，往南的系蓝绳，经过北边几座城市的系黄绳。每个箱子里都放了一张单子，写明数量、价格和当天出厂的时间。
何春燕特意从省城赶回来帮忙。
她看着满屋的纸箱，忍不住说道：“以前咱们为了一个省城柜台，连愿意留下卖货的人都找不到。现在东西自己坐着火车往外走了。”
“所以更不能出错。”
孙巧云把最后一箱推到秤上。
“少一份，到了车上都对不上。”
大家忙了整整四天。
第五天早上，九百份卤味全部装进木箱。送往外省商店的三百份也单独放好，没有少一包。
赵长河开着货车，将铁路公司的货送去省城。
田小满原本打算跟车过去，却在临出门前停了下来。
“你不去了？”
孙巧云有些意外。
“不去。”
田小满检查完最后一张单子，交到赵长河手里。
“罗科长那边都安排好了。货送到以后，按红黄蓝三种绳子交接，别弄混。”
赵长河接过单子。
“放心吧。要是少一箱，我把自己留在省城赔给你。”
“我要你干啥？你又不能卖钱。”
院里的人全笑了。
货车开出大门时，田小满没有像以前一样追出去。她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子转过街角，便回到办公室继续核对县城几家店的账。
傍晚，罗科长打来电话。
九百份卤味已经分别装上三趟长途列车。
其中一趟当天晚上发车，另外两趟分别在第二天清晨和中午出发。
“三天以后，我把销售登记表传真给你。”
“卖不完的怎么办？”
“按你的要求，最后一站当天处理，不往下一趟车上留。”
“行。”
田小满放下电话，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
她回家时，带回了一张铁路线路图。
平安和如意趴在桌上，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线，谁也找不到县城在哪里。
“娘，咱们家呢？”
“这张图上没有咱们县城。”
“那你的卤味咋上火车？”
周建国拿来一支铅笔，在省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
“先从家里坐汽车到这里，再坐火车往三个方向走。”
如意顺着红线一路摸过去。
“它能走到这么远？”
“能。”
“那它还回来吗？”
“卖完了就不回来了。”
平安马上护住桌边的一包卤鸡蛋。
“这包不许走，这是我的。”
如意也抱住另一包，生怕自己的晚饭被送上火车。
田小满看着两个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建国把地图贴到墙上，在三条线路旁分别写下日期。以后每多走一处，便能在上面添一个记号。
第二天早晨，第一趟列车驶出省城。
中午，第二趟往南开。
傍晚，最后一趟列车也鸣响汽笛，载着三百份小满卤味驶向北方。
田小满没有跟着任何一趟车。
她坐在家里的饭桌旁，一边听平安和如意争论哪条线更长，一边等着三天后的消息。
这一次，走出县城的不再是她。
是“小满卤味”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