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长途线路试卖结束后的第四天，罗科长把登记表寄到了食品厂。
九百份卤味只剩下二十七份。
其中一条线路，甚至在终点前两个小时便卖空了，还有旅客拿着包装去问列车员，下一趟车什么时候再有。
罗科长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三条线路正式留下“小满卤味”，以后每趟车按实际销量送货。卖得多便增加，卖得少就减少，不让食品厂白白承担损失。
消息传到厂里，工人们高兴了整整一天。
孙巧云把三张线路图贴在生产间门口，逢人便指着上面的红线说道：“咱们做的卤味，现在坐火车跑得比咱们都远。”
田小满却没顾上庆祝。
外省商店的第一批货也卖得不错，郑秋萍又打电话追加了两百份。食品厂刚安排好生产，县妇联的人便找了过来。
来人姓陈，是县妇联的干部。
她进办公室以后，将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放到田小满面前。
“县里准备表彰第一批女企业家，你被选上了。”
田小满拿起通知看了两遍。
“女企业家？”
“对。”
“我就是做卤味的，咋成企业家了？”
陈干事笑道：“你现在有食品厂、有工人，东西还卖到了外省。你要是还不算，县里就找不出几个了。”
田小满还是觉得这个称呼离自己很远。
她刚进县城时，只想靠摆摊挣口饭吃。后来开店、建作坊、办食品厂，每一步想的也都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她，她要作为女企业家上台领奖，她反倒有些不自在。
“我能不能不发言？”
“不能。”
陈干事从包里取出两张纸。
“当天一共表彰六个人，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县里希望你讲讲怎么从摆摊走到今天，也给其他女人做个榜样。”
“我不会说那些大道理。”
“就讲你自己的事。”
陈干事看向窗外忙碌的工人。
“你厂里这么多女人跟着你挣钱，这就是最好的话。”
通知很快传遍食品厂。
孙巧云比田小满本人还高兴，下午便拉着她去了百货商店。
“领奖不能穿工作服。你上了台，下面那么多人看着，衣裳起码得像个老板。”
“我平时就是这么穿。”
“平时和领奖能一样吗？”
两个人挑了半天，最后买下一件枣红色外套。颜色不算鲜艳，穿在田小满身上却很精神。
回家以后，如意围着她转了两圈。
“娘，你要结婚吗？”
屋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田小满捏了捏女儿的脸。
“娘早就结婚了。”
“那你为啥穿新衣服？”
“你娘要上台领奖。”
周建国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黑皮鞋。
“穿这双。”
田小满看见皮鞋便摇头。
“站一上午，脚得疼死。”
“上台的时候穿，下来再换。”
周建国蹲下去，拿布擦了擦鞋面。
“好不容易领奖，总不能让人看见田老板穿着沾卤油的布鞋。”
“你也嫌我？”
“我哪敢？”
周建国抬头笑道：“我就是怕你站到台上，别人只顾着看你的鞋，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表彰大会定在县文化馆。
当天不仅来了县里的干部和工厂负责人，省城电视台也派来两个人，准备拍一期县城发展变化的节目。
田小满进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
六名受表彰的女人来自不同地方。有人开服装厂，有人经营运输队，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办着养鸡场。
田小满刚坐下，后面便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卖卤味的那个田小满？”
“听说她男人开饭店。两口子一个做菜，一个卖肉，挣得倒不少。”
“那她算女企业家，还是夫妻店？”
声音不算大，附近几排人却都听见了。孙巧云气得想回头，被田小满按住了手。
“今天是来领奖的，别跟人吵。”
“他们说得多难听。”
“建国帮过我是真的，没什么不敢认的。”
田小满整理了一下衣角，“但食品厂主要还是我自己办起来的。”
表彰开始以后，六个人依次上台。
轮到田小满时，主持人念出了她的经历。
从菜市场的一张小摊，到如今拥有几十名工人的食品厂；从一天卖几十斤卤味，到产品走上三条长途线路。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田小满走到台前，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她看见台下坐着孙巧云，也看见最后一排的周建国。
周建国今天特意把饭店的事交给胡春兰，赶来听她发言。见她望过来，他没有做什么，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田小满心里安定下来。
“刚才有人问，我和建国一个开饭店，一个办食品厂，算不算夫妻店。”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
后面说话的男人脸色也变了。
田小满没有看他。
“我不觉得夫妻店有什么不好。刚摆摊的时候，建国帮我劈过柴、守过锅。食品厂缺钱时，他也把饭店的存折放到我面前。”
“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嫁了个好男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孙巧云身上。
“食品厂刚开始只有几口锅。孙巧云跟着我熬过夜，张嫂冬天用冷水洗过肉，何春燕一个人去省城守过柜台。厂里很多女人白天干活，晚上回去还要照顾老人和孩子。”
“她们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一盆一盆洗、一包一包做出来的。”
文化馆里彻底安静下来。
“以前村里人总觉得，女人嫁得好，这辈子就算有依靠了。可我觉得，丈夫疼你是福气，自己能挣钱也是福气。”
“我今天领的这张奖状，不只属于我，也属于食品厂里所有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女人。”
话音落下，孙巧云第一个鼓起掌。
周建国坐在最后一排，拍得比谁都响。
掌声很快传遍整个文化馆。刚才还在议论的几个人，也跟着抬起了手。
省城电视台的女记者，原本只打算拍几个领奖镜头，听到这里却示意摄像师不要停。
田小满下台以后，她马上追了过来。
“田老板，能不能再问你几个问题？”
“现在？”
“就耽误一会儿。”
女记者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刚才你提到你丈夫开饭店，他也是厨师？”
“是。”
“他的手艺怎么样？”
田小满还没回答，孙巧云便在旁边说道：“我们厂里的工人都吃过，县城里办酒席的人也认他。”
女记者笑了。
“正好，我们电视台下个月要办一场‘家乡味道’厨艺擂台，各县都会推荐厨师参加。”
她从采访本里取出一张节目介绍，递给田小满。
“如果你丈夫愿意，可以先去县里参加选拔。”
田小满接过那张纸，抬头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原本只是来给媳妇鼓掌，没想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回家的路上，田小满把奖状卷好放进自行车筐，那张节目介绍却一直攥在手里。
“你想让我去？”周建国问。
“这是省城电视台的比赛。”
“我知道。”
“全省的人都能看见。”
周建国骑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第一轮就输了呢？”
田小满坐在后座，伸手搂住他的腰。
“输了就回来继续开饭店。”
她把节目介绍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可要是不去，你以后看见电视里的厨师，肯定会想自己能不能赢。”
周建国低头摸了摸口袋，没有再把那张纸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县里负责选拔厨师的人刚到办公室，便看见桌上多了一张报名表。
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端正的字。
周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