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回到县城那天，饭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人专程从邻县坐车过来，也有人带着孩子，想看看电视里的周师傅究竟长什么样。
周建国刚从三轮车上下来，便被几个人围住了。
“周师傅，今天能吃上红烧肉吗？”
“我要电视里那一盘，别给我换成别的肉。”
“听说你只差两分就是冠军，省城评委是不是偏心？”
周建国被问得不知道先回答谁。
“红烧肉有，按桌点菜。评委没有偏心，贺师傅做得确实比我好。”
有人听完还不相信，“你都回自己的饭店了，咋还替对手说话？”
“比赛归比赛，味道归味道。”
周建国挤进饭店，发现前厅已经坐满，连靠墙的小桌都临时加了两张。
梁小顺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
“师父，你总算回来了。”
“今天订了多少桌？”
“中午已经订满，晚上也只剩两张。”
梁小顺压低声音。
“还有人说红烧肉现在得改名，叫全省第二红烧肉，一盘至少多卖两块钱。”
“谁说的？”
“客人说的，我可没答应。”
周建国将外套脱下来。
“原来卖多少，现在还卖多少。比赛得了第二，不代表肉也多长了两斤。”
田小满抱着证书走进来，听见这句话笑了。
“我还以为周师傅出了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涨价。”
“那也得先问问田老板同不同意。”
周建国接过围裙。
“证书别拿进后厨，油烟一熏就脏了。”
“我没准备拿进去。”
田小满转身看了一圈，最后让人将证书挂在柜台后面。
位置不算太高，客人进门一眼就能看见。
证书下面，她又让梁小顺贴了一张红纸，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全省厨艺比赛第二名，菜价照旧不变。
这张红纸贴出去以后，原本还担心饭店涨价的老客人都笑了。
有人进门不点红烧肉，照样只要一碗面。也有人吃完以后，特意走到柜台旁边看看那张证书。
饭店的生意确实比以前好了不少。
可热闹了几天以后，周建国便开始限制每天接待的桌数。
后厨只有那么多人，客人再多也不能把半熟的菜端出去。实在等不及的，他便让人提前订桌，免得在门口站半天。
田小满只在饭店帮了半天，便回了食品厂。
前几天陪周建国去省城，厂里的事情都交给孙巧云和许文静。她虽然每天打电话回来，桌上的账本和单子还是积了一摞。
她刚坐下，许文静便走了进来。
“田老板，省城来了两个人。”
“哪个单位的？”
“华丰食品公司。”
田小满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华丰食品公司的名字，她以前见过。
省城几家大商场的食品柜台上，都摆着这家公司的饼干、罐头和肉制品。厂子开了很多年，货也卖到了附近几个省。
“他们来订货？”
“不像。”
许文静压低声音。
“他们进门以后没问价格，先问厂房有多大、机器是什么时候买的，还问咱们一天能做多少货。”
田小满合上账本。
“人在哪里？”
“会议室。”
两名客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坐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他身旁的年轻人提着黑色皮包，桌上还放着几包小满卤味。
男人站起来，先递上名片。
“田老板，我叫邵文海，是华丰食品公司的副经理。”
“邵经理。”
田小满接过名片。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先不急着谈。”
邵文海看向窗外。
“能不能带我们看看食品厂？”
一般来订货的人，也会看看生产间和包装间，田小满没有拒绝。
她带两个人从办公室出去，先看了生产车间，又去了包装间和仓库。
邵文海看得很仔细。
他不仅问机器一天能做多少货，还问食品厂有多少工人，货车有几辆，省城和外省分别有哪些销路。
孙巧云正在检查刚包装好的卤味，听见以后越来越觉得不对。
“你们到底要订多少货？”
邵文海笑了一下。
“我们今天不是来订货的。”
“不是订货，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先把厂里的情况了解清楚，等会儿才能谈。”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来到厂房后面时，邵文海停下脚步，看了看新修的仓库和院墙。
“地方不算大，不过还可以往旁边扩。”
“旁边的地不是食品厂的。”
田小满说道：“真要扩建，得重新跟县里谈。”
“这些以后都可以解决。”
邵文海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把扩建的事算了进去。
田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参观结束以后，几个人重新回到会议室。
邵文海没有再绕弯子。
“田老板，我们注意小满食品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们的卤味进入省城厂区柜台时，我们就听说过。后来又上了长途列车，产品卖到外省，我们公司才真正开始关注。”
他拿起桌上的一包卤味。
“东西味道不错，包装也比以前成熟。更重要的是，小满这个牌子已经有人记住了。”
田小满听到这里，仍然没有弄明白他们的来意。
“华丰这么大的公司，总不能专门来夸我几句。”
“当然不是。”
邵文海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对方打开黑色皮包，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材料，放到田小满面前。
“华丰准备增加一条卤味生产线。”
邵文海说道：“从头建厂、找人、试味道，需要不少时间。我们商量以后，认为直接收购一家已经成熟的食品厂更加合适。”
孙巧云的脸色变了。
“你们想买食品厂？”
“对。”
“我们没说要卖。”
“所以今天只是来谈。”
邵文海仍然很客气，“田老板可以先听听条件。”
田小满没有去碰桌上的材料。
“你们想买什么？”
“食品厂现有的厂房使用权、机器、货车和生产队伍。”
邵文海停了一下。
“还有小满食品的配方、销路和品牌。”
“工人呢？”
“愿意留下的，我们继续用。工资不会比现在低。”
“我呢？”
“田老板可以选择拿钱离开，也可以继续留在厂里，华丰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
田小满终于拿起那叠材料。
上面列着食品厂的机器、车辆和大概产量。有些数字并不准确，却也相差不远。
华丰来以前，显然已经做过不少了解。
“你们准备出多少钱？”
邵文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皮包里取出另一张纸。
纸上已经写好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
孙巧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多少？”
“二十万，一次付清。”
邵文海看着田小满。
“田老板从摆摊走到今天，不过用了几年。只要签下这份合同，厂子以后是赚是赔，都跟你没有关系。”
“二十万，足够你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声音。
食品厂院子外面，机器仍在响，工人也像往常一样搬货、装箱。
没人知道，仅仅隔着一扇门，省城来的人已经给这间厂子开出了二十万元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