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比赛结束以后，十二名厨师只剩下六个。
电视台没有继续把比赛分成好几轮，而是当场宣布，三天以后直接举行决赛。
决赛只比一道肉菜。
食材由厨师自己挑选，做什么也不限制。最后按照味道、火候和是否具有家乡特色，评出前三名。
通知拿到手时，周建国并没有因为酸辣土豆丝得了第一而轻松。
素菜可以靠刀工和火候，肉菜却更能看出一个厨师真正的本事。剩下的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
回到招待所，他将自己会做的肉菜写了满满一张纸。
红烧肉、四喜丸子、糖醋排骨、扣肉、酱肘子，每一道都做过很多次，却没有一道让他马上决定下来。
田小满洗完脸，发现他还在桌边发愁。
“第一轮的时候，你拿起土豆就开始切。现在能自己选菜，咋反而不会了？”
“决赛只有一道菜。”
“所以呢？”
“省城那些厨师会做的东西比我多。我要是选得太普通，做得再好也不显眼。”
田小满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你来比赛以前，饭店里卖得最好的肉菜是什么？”
“红烧肉。”
“那就做红烧肉。”
周建国皱起眉。
“红烧肉谁不会？”
“酸辣土豆丝不是谁都会？”
田小满将纸放回桌上。
“你第一轮拿第一，不就是因为评委觉得普通菜也能看出本事？既然是决赛，更应该做你最有把握的。”
周建国没有马上同意。
他原本想借这次机会做一道复杂的大菜，证明县城饭店的厨师不比省城名厨差。
可仔细想想，他在饭店里做过最多的，确实不是那些摆得漂亮的菜。
县城里的人办酒席要吃红烧肉，家里来了客人也要点红烧肉。就连平安和如意闻见肉香，也会一人搬一张小凳子守在厨房门口。
“行，就做红烧肉。”
决赛当天，电视台演播厅比第一轮热闹许多。
观众席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不少没拿到入场票的观众。节目经过第一轮播出，六名厨师已经有人认识。
周建国刚走进电视台，便被一位大娘拦住。
“周师傅，今天还炒土豆丝吗？”
“不炒了，今天做肉。”
“那可得多做一点，上次那盘土豆丝我们只能看，谁也吃不到。”
旁边的人都笑了。
贺长林正好从后面过来。
他听见以后，没有像刚见面时那样轻视周建国，只提醒道：“今天比的是肉菜。第一轮的题目适合你，这次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
“准备做什么？”
“上台就知道了。”
周建国没有提前告诉他。
贺长林笑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追问。
比赛开始前，六名厨师依次挑选食材。有人拿排骨，有人拿整鸡，还有人选了一块猪肘。
贺长林挑的是肥瘦均匀的猪肉，准备做四喜丸子。周建国则拿走一块带皮五花肉。
主持人看见以后，很快走了过来。
“周师傅，您第一轮做的是最普通的土豆丝，决赛又准备做最普通的红烧肉吗？”
“红烧肉也不普通。”
“哪里不普通？”
“同样一块肉，有人做出来肥而不腻，有人做出来满嘴是油。糖色深了会苦，浅了又没颜色，火候少一点咬不动，多一点肉就散了。”
周建国将五花肉切成大小相近的方块。
“越是家家都会做的菜，越容易吃出差别。”
计时开始以后，六个灶台同时忙了起来。
贺长林的动作又快又稳。
肉馅剁好以后，他加入葱姜和调料，捏出的四只肉丸大小几乎一模一样。下锅定形以后，表面很快变成漂亮的金黄色。
周建国没有看别人。
他先将五花肉放进锅里煸出一部分油，再炒糖色。肉块重新下锅以后，很快裹上一层透亮的颜色。
演播厅里渐渐飘起肉香。
田小满坐在观众席，目光一直落在周建国身上。
第一轮时，他还会忍不住看摄像机。到了决赛，他已经像回到自己的饭店后厨，眼里只剩下灶台上的锅。
红烧肉需要时间。
别人开始摆盘时，周建国的锅盖依旧没有掀开。
主持人走过来提醒：“只剩十五分钟了。”
“来得及。”
“别人的菜都快做好了。”
“肉没到火候，早一分钟盛出来也不行。”
周建国没有因为比赛赶时间。
直到最后五分钟，他才打开锅盖。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烧肉颜色油亮。周建国夹起一块尝过，确认肉皮已经软了，才将肉整齐地装进盘里。
时间刚好结束，六道肉菜被送到评委席。
贺长林的四喜丸子最先得到称赞。
四只丸子外形完整，里面鲜嫩，汤汁也没有盖住肉香。无论味道还是摆盘，都挑不出任何问题。
评委给出了很高的分数。
轮到周建国的红烧肉时，一名评委先夹起一块。
筷子落下去，肉皮很轻松便被夹开。肥肉已经软，却没有完全化掉，瘦肉里面也吸进了汤汁。
那名女工人评委吃完，马上点头。
“这道菜适合配饭。”
旁边的老厨师也尝了一块。
“糖色炒得好，没有苦味。油提前煸出去了一些，所以吃着不腻。”
烹饪协会的评委却指出，红烧肉的外形不如四喜丸子完整，作为决赛菜，变化也少了一些。
周建国没有争辩，他做的本来就是县城饭店里最常见的一道菜。
六道菜全部品尝结束，主持人拿到了最终成绩。
第三名来自省城另一家饭店。
第二名的名字念出来时，田小满先握紧了手。
“来自县城的周建国，九十四分！”
观众席响起掌声。
周建国站起身，接过第二名的证书。他脸上没有失望，反而朝田小满笑了一下。
主持人最后宣布冠军。
贺长林，九十六分。
只比周建国高出两分。
贺长林接过奖杯时，台下的掌声最响。他的四喜丸子无论味道还是做工，确实配得上第一名。
颁奖结束，主持人问周建国：“第一轮您拿了第一，最后却以两分之差拿到第二，会不会觉得可惜？”
“不会。”
“真的不遗憾？”
“来以前，我没想过能走到决赛。”
周建国握着证书。
“省城有这么多好厨师，我一个县城饭店的厨师能拿第二，已经够我回去说很久了。”
台下又笑了起来。
主持人转而问道：“以后还会参加这样的比赛吗？”
“有机会就来。”
周建国看向田小满。
“不过得先回饭店。出来这么多天，客人还等着吃饭。”
录制结束以后，贺长林主动走到他面前。
“第一轮见到你时，我确实没把你当回事。”
“看出来了。”
“县城饭店地方不大，可你能把普通菜做得让人记住，这一点我不如你。”
贺长林伸出手。
“今天我赢了两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比一次。”
周建国握住他的手。
“行。下次你来县城，我请你吃饭。”
“还是你做？”
“你要是不怕我在自己的饭店里占便宜，就让我做。”
两个人都笑了。
从电视台出来以后，田小满接过那张第二名证书，看了好几遍。
“第一轮第一，决赛第二，周师傅现在真成全省都认识的厨师了。”
“别笑我。”
“我没笑。”
田小满将证书放进他的布包。
“贺长林是省城名厨，你只比他少两分。回县城以后，我得让人把证书挂在饭店最显眼的地方。”
“挂起来干什么？”
“让客人知道，咱们县城也有全省第二的厨师。”
当天晚上，决赛在电视里播出。
县城里不少人都守在电视机前。
节目还没有结束，饭店的电话便响个不停。有人要订第二天的桌，有人想办酒席，还有人点名要吃周建国在决赛里做的红烧肉。
梁小顺一边接电话，一边在本子上记。
等最后一页也写满时，他只能找来一张旧报纸，继续往上记客人的名字。
周建国还没有回到县城，他的饭店已经没有空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