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天，腿也早已麻木。
不是父亲让他跪的，是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自己跑来这里，给祖宗们告状，告父亲的状！
事情发生在今日午时。
一道圣旨到了郑府，赐国姓，太子伴读...
然后他父亲连诏书都没接，当众跟天使翻了脸。
“进京！你知道进京意味着什么吗？”
“你进了京，就是押在京城的质子，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郑芝龙嘶吼着。
“到时候，郑家的兵、郑家的船，连郑家的枪炮，都得姓朱！”
“父亲，先生说，皇恩浩荡，更何况还是赐国姓...”郑森梗着脖子，第一次反驳他的父亲。
“万历年间，我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皇恩在哪？天启年间，我跟荷兰人拼命的时候，皇恩又在哪？”
“咱们家能起势，不是靠皇恩，是靠刀、靠枪、靠炮，是靠你那些在海上死去的叔叔伯伯！”
“皇恩浩荡？再浩荡能换回你叔叔伯伯的命？”
郑森跪在地上，看着父亲。
“父亲，从来只有教儿子忠君报国的，哪有教儿子算账的？”
“森儿，你知道为什么朝廷封我福建总兵吗？
“不是因为爹忠！是爹手里有枪有炮，有战船，有你那些不怕死的叔叔伯伯！”
“是朝堂上那些人怕爹，怕咱们的船，怕咱家的水师！”
“只要咱家手里有刀有枪，一样永世富贵，不用去看朝廷的脸色！”
许久之后，郑森站了起来，自己去祠堂里面跪着了。
他今年十四岁，在日本出生，七岁才被接回泉州，然后他的老师曾其五为他开蒙，一直教导的都是‘忠君爱国，要做民族的英雄’。
可是，今天父亲说，只要手里有刀有枪，就不用忠君，不用爱国？
这不对！
许久之后，郑森下定了决心，对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子，朝祠堂外走去。
刚出祠堂门，他就看到了父亲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轮明月，沉默不语。
郑森坐了下来，坐在父亲身边。
“父亲，您当年接受招安，让郑家从海盗变成了官军...”
“现在，官军要变成皇亲，您为什么退缩了？”
看着父亲久久不答，郑森站直身子，走到父亲面前，轻轻跪下，然后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先生说，刀枪能护一时，忠义可守万世！”
“只要我没死，就是爬，也会爬到京城去。”
——
正月十四，子时，蓟镇大营。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密报，眉头紧缩。
建奴有异动，蓟镇北面的蒙古部落也正在大规模集结。
按照密报，这次建奴集结的兵力不下十万，第一路大军已奔赴关宁锦防线而去。
他已召开过一次军事会议，但参会的人少的可怜，除了曹变蛟、尤世威，就只有马祥麟、李定国和艾能奇三人了。
五个人在帐内吵了半天，吵的不是这仗该怎么打，而是谁留下来，谁护着陛下回京。
争了许久后，五个人看着陛下阴沉的要滴出水的脸色，你推着我，我推着你，都不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曹变蛟这个朱由检第一心腹狗腿子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曹变蛟低着头，语气却有些发颤。
“蓟镇现在就是个泥潭，兵不满万、粮不够吃，就连长城防线，也处处漏风...”
“您是天子至尊，不该留在这里跟建奴赌命...您应该回京城，坐镇中枢，调集天下兵马勤王！”
曹变蛟说完，偷偷抬头看向朱由检，猛然被朱由检那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来，狂给尤世威打眼色。
尤世威心中暗骂了一句，迈前一步，低头拱手，“曹侯爷说的对！”
“陛下是帅，帅不可轻动；陛下是天下人的帅，不是蓟镇一地的帅！”
“只要陛下回京，我们这些人，必定能阻挡建奴一个月，到时，天下兵马勤王，建奴插翅难逃！”
“让你们论战，你们就论出这个狗屁道理？”朱由检冷哼一声，嗤笑着站起身来。
“两军阵前，一箭未发，主帅先逃！你们是想让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啊？”
李定国和马祥麟对视一眼，都不敢开口。
他们一个昨日还是流寇，一个是客兵，在这种场合下，不敢，也不能开口。
至于艾能奇，跟虎大威坐一桌的人，也在疑惑为什么论战论出了这个结论。
所以五个人都低下头，不敢再开口了。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王廷臣快步出现在帐内。
他本负责喜峰口重建，但现在天寒地冻，他只来得及将那些建奴首级垒成京观，就听说了建奴异动，赶忙往蓟镇大营中赶来。
刚一进帐，就听到了陛下那略带愤怒的声音，“从此刻起，蓟镇没有大明天子，只有大明天下兵马总督，朕自领此战元帅！”
“谁再敢言回京二字，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王廷臣心中一颤，还来不及开口，就看到陛下向他招了招手，“廷臣，建奴和蒙古的异动，知道了？”
王廷臣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拱手，“末将见过陛...元帅，末将已知晓。”
“嗯，你久在边关，过来说一说。”朱由检语气中仍带着一股怒气。
王廷臣赶忙上前，手指往蓟镇舆图上搭去，“元帅请看！”
“臣敢断定，皇太极部必然由喜峰口入关，这是他们的最优解；仓促犯关，他们必然要选这里！”
“原因有四。”
“一，蓟镇去年十月被攻破一次，能战之兵死伤殆尽；从这里入关，阻力最小！”
“二，蓟镇中，喜峰口已毁，无险可守，从这里入关最安全，最稳妥；”
“三，此处入关，不但能绕开关宁锦防线，还能和蒙古部落相互呼应：”
“四，沿途粮食损耗最小，省粮！”
“蒙古那边是什么情况？”朱由检这才轻哼一声，瞥了眼几人，“都过来。”
随着几人围在舆图前，王廷臣再次开口，手指往蓟镇北搭去。
“蓟镇之北，有三处较大的蒙古部落，科尔沁部、喀喇沁部、敖汉部，再加上其余小部落，约能凑出两万五千骑兵。”
“这些部落都已投降建奴，营地散落在滦河上游，彼此之间靠的不算近...”
“其中，喀喇沁部离喜峰口不到百里，一日内便可抵达，常为建奴叩关之先锋！”
朱由检盯着地图，眉头紧缩着，半盏茶后，敲着桌子，“继续说。”
王廷臣的手指从喜峰口往南划过，“喜峰口入关，有三条路可抵达京畿...“
“第一条是，喜峰口入关，经汉儿庄、三屯营、遵化城、石门驿，一路直抵蓟州城；只要过了蓟州城，往南便是平原地带，一路南下，除通州外，无城可守！”
“第二路是，喜峰口、汉儿庄、潘家口、潵河桥、三屯营东南、迁安、玉田、蓟州、通州一带；”
“第三条，喜峰口、宽城、平泉、承德、古北口...但此路路况极差，骑兵尚可，红衣大炮运不过去...”
...
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营地，朱由检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里，没有一座城是建奴必须攻破的，他们都可绕行...
但如果硬要挑出一个，只有蓟州城。
蓟州城卡在‘蓟州-三河-通州’走廊的的咽喉处，城北是山，城南是河，官道紧贴城下；
如果清军要绕开蓟州，要么翻越盘山，要么涉水南部沼泽，虽说现在冬季，沼泽冻结，但他们的火炮是绝对过不去的！
这样的话，蓟州城必须守住！
朱由检盯着地图，怔怔定了许久，才冷声开口。
“传朕旨意!”
“急调长陵卫、献陵卫、景陵卫、裕陵卫、茂陵卫、泰陵卫、康陵卫、永陵卫、昭陵卫、庆陵卫、德陵卫十一陵卫...”
“并抽调大同、宣府一带精锐边军，全力赶往蓟州城！”
“令蓟镇至京师一带所有城池，并真定、保定、河间、顺德、大名五城并其五十一都司卫所，坚壁清野，组建第二道防线！”
“急诏兵部尚书陈奇瑜前来！”
“命洪承畴卡死关宁锦防线，绝不可放过一兵一卒！”
“所有武将听令，以蓟镇为第一道防御重点，在这里截断建奴！不可使他们任一火器通过！”
...
随着朱由检的话音落下，众将纷纷领命。
而曹变蛟却抬起头来，看向朱由检。
“禀元帅，末将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