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抬起头，眼中精光乍现。
“元帅，末将以为，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他的手指向舆图上戳去，声音有些兴奋。
“按照图上所标，此处为喀喇沁部！”
“末将麾下的黑云骑，出关只需一日！后日此时，便能摸到其部落之中！”
“他们大军倾巢而出，后方必定空虚！”
曹变蛟重重抱拳，甲叶哗啦作响。
“末将请战！此去，必叫蒙古后方大乱，无力南顾！”
朱由检轻轻皱起了眉头。
曹变蛟的黑云骑，刚换了装备，甚至装备了小型火炮。
可以说，这八百人光从装备上来说，已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没有之一！
拿来守城，确实有些浪费。
“准了！”朱由检挥着手，“王廷臣调几个熟路的向导。”
“哥...元帅，臣想同去！”朱由检刚挥完手，却听到李定国的声音，直接把自己吓了一个哆嗦。
这家伙，从被自己认了义弟开始，就一直魂不守舍，此刻这又是受什么刺激了，要出关？
朱由检抬起头，盯着李定国看去。
李定国却咬着牙，退后两步，恭恭敬敬的半跪了下来，重重抱拳。
“元帅，喀喇沁部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他们不除，天下难安！”
朱由检怔住了。
喀喇沁部本是“兀良哈三卫”中的朵颜卫，隶属于明朝管控，但到了中期，便已完全独立，最后更是全面倒向建奴，成为建奴入关的先锋和向导。
在这一方面讲，他们确实是‘背信弃义，卖主求荣。’
“这不是校场上的演练，是真刀真枪，随时会死，你还去吗？”
“去！臣需要在战场上，想明白一些事情。”李定国抬起头，眼神满是坚毅。
良久后，朱由检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曹侯爷，把人给朕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末将领命！”
曹变蛟和李定国两人朝着朱由检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两人走后，帐内沉默了片刻，但会议还得继续。
“陛下请看。”王廷臣指舆图，一字一句，“若建奴从喜峰口入关，在蓟州之前，有战略价值的城只有一处，遵化！”
“遵化，谁在守，有多少兵？”
“回元帅，遵化守将为刘畿，去年上任后，一直在修缮城池，储藏火器，目前约有守兵一千，但都是老弱病残...”
“去年年冬，蓟镇有七千余人抽调至关宁锦防线，目前正在返回...”王廷臣声音小了下来。
他总觉得，在陛下面前告状，不是大丈夫所为。
朱由检长叹了一口气。
刘畿，他知道这个人。
进士出身，主战派。
在朝堂上斗不过以杨嗣昌为首的主和派，去年三月，自请为蓟镇守将，杨嗣昌便把他派往了蓟镇的前线，遵化。
而上一次的参将考核，再加上他这几日的巡查，知道蓟镇目前的所有兵力。
东路祖宽部约有四千人、中路王廷臣约有三千，西路残兵三千；再加上曹变蛟留下的一千二百老营兵，尤世威带来的两千秦军，满打满算，能打的仅有一万三！
再加上返回的七千蓟镇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
两万，虽然听着多，可是洒在这一千多里的城墙上，一里不过才十个人！
十个人，守一里多的城墙？
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笑话。
更何况，喜峰口虽然已毁，但墙子岭、古北口都需要守，各处营地、粮仓都需要守！
而遵化必须守，至少得给后续援军争取出十五天的时间来。
头疼呀！
卢象昇部、京营暂时还不能动，他们新兵尚未组建完成，现在让他们上前线，无疑是饮鸩止渴...
许久之后，朱由检看着舆图，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命王廷臣弃守喜峰口，并抽调遵化至蓟州城一带兵力，坚壁清野，死守遵化，必须保证死守十五日以上！”
“本帅坐镇蓟州城，统携各路勤王兵马；并令东协、西协各守防区，见机行事！”
“尤世威，率秦兵前往洪山口，待建奴入了喜峰口，便出断其粮草！”
“此战，若有未战先逃者，以军法处置！”
“领命！”
“领命！”
“领命！”
几人纷纷抱拳。
“王廷臣，守住遵化十五日以上，朕许你封侯！”
“尤世威，断其粮草，让其自乱，朕也许你封侯！”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被雷劈中，只觉得全身都麻了。
封侯！
这是多少武将的梦想！
古今多少武将，祖上三代烧香都未必等得到这两个字！
而现在，陛下给了机会！
有希望完成的机会！
“那我呢？”
艾能奇挠着脑袋，将两人从热血中拉了出来。
此刻他独自站在角落，显得有些孤独，还有些委屈。
帐中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人都在热血，就连马祥麟都等着白杆兵。
可是，自己呢？
别说是兵，连马都是借的...
“你？”朱由检也愣住了。
驸马都尉巩永固已经带人回去报信了，报信也用不着艾能奇..
再说了，京城那些人未必会相信一个贼寇...
让他去领兵？这里的兵未必听他的...
思来想去，朱由检只能拍了拍艾能奇的肩膀，“你做朕的亲卫队长，贴身保护朕的安全。”
“”啊？”艾能奇愣住了，颤抖的食指半天才指向了自己的鼻子，“我？亲卫？队长？”
“嗯，就你了！”朱由检又拍了拍艾能奇的胳膊，“朕的安全，一直都由曹变蛟负责，现如今他要出关...”
“方正化又带着西厂去打探情报、去运粮了，也不在身边...朕的安危，只能交给你了！”
艾能奇颤抖的手指还指着鼻子，但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介流寇；
流寇，去保护陛下的安危，还是队长？
猫去保护老鼠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艾能奇就吓得直哆嗦。
慌忙跪倒在地，抱拳，“臣，领命！”
——
同一时刻，宣府镇。
一座不起眼的密宅中。
大同副总兵姜瓖、宣镇副总兵董用文、阳和卫参将张岩、大同参将李辅明...
十几个宣大的实权参将，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都让人带了信。
把他们聚到一起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是崇祯新政、武将起势，天子自领天下兵马总督、军制改革！
清欠军饷、忠义祠、分皇田...
对他们来说，每一件，都是大事！
甚至，军制改革中，还有‘封侯’两个字，不止一种方式！
第二件事，是蓟镇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皇帝出现在了蓟镇，杀了人，但罪名是‘不从军令’和‘未战先逃’，私卖军粮这件事，只杀了十几个人赃并获的小小吏员。
哪怕是吃空饷这事，陛下也只是说既往不咎；
第三件事，是最烦的。
晋商那边传过话来，要他们闹饷；若是不闹，他们卖粮贪饷的证据便会出现在朝堂上！
大同副总兵姜瓖长叹一声，“大家都说说吧，怎么办？”
这些人里，他和晋商最为交好，也是在这里面官职最大的人，之一。
另一个，是宣镇副总兵董用文。
大同总兵王朴在贾庄被诛、宣府总兵杨国柱立了大功，现在在京城修忠烈祠...
至于宣大总督陈新甲，那是皇帝的死忠，和晋商从不来往；
大同巡抚叶廷桂，为人刚直，多次大骂晋商走私卖国；宣镇巡抚刘永祚，老成稳重，一门心思修长城...
监军太监杜勋，去年刚回京师就被关进了诏狱...
除去那三个文官，房间里坐着的，已经是宣大两镇的最高军事指挥层了。
而且，宣大上上下下的边军，有几个没替晋商运过货，有几个没收过晋商的银子...
有几个没分过卖军粮的钱，又有几个还没欠着晋商一屁股的债！
姜瓖话音落下，房间内的十几位参将沉默不语，都等着别人开口。
直到半柱香后，姜瓖看着众人，才轻叹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饷，得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