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声落下，前面的盾手、刀手、枪手瞬间蹲下了身子，然后他们身后的第一排鸟铳扣动了扳机！
一片白烟腾空，铅子像一把大扫帚扫过街面，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盐枭死士齐刷刷栽倒！
那个手提流星锤的汉子脖子被铅子穿过，两柄流星锤脱手飞去，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时还在抽搐！
然后第一排火铳手蹲下的瞬间，第二排火铳手扣动了扳机！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对面的盐枭死士们被四排火铳打的懵了一瞬，还没缓过神来，箭雨已从空中泼下！
无数人倒在地上哀嚎着，可剩下的人眼眶却红了。
‘冲，冲过去！火铳装填慢！冲近了他们就是死！’
盐枭死士们大吼着，踩着尸体继续冲！
在他们面前，那三层盾手已站了起来，像一堵墙，死死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盾阵往前推了十步时，盐枭死士们已冲入了二十步之内！
“刀手！压上！”
虎大威这嗓子还没落地，头顶就出事了。
南门大街两侧的铺面上，十几个二层三层的木楼，窗板被一脚踹开了！
盐枭死士们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举着鸟铳、弓弩、三眼铳，朝着街面上的陕兵就开火射击！
一个二楼的平台上，有个光着膀子的胖子抱着一口虎蹲炮对准了下面的陕兵，火绳一吹，炮口一压，胖子被那强大的后坐力震得从楼上栽了下去。
可那漫天的铁砂却劈头盖脸的泼进了陕兵盾阵后方，七八个火铳手连人带铳被扫翻在地，两个弓弩手的脸被打成了筛子，连闷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栽了！
“草他娘的！”虎大威愣了半瞬，往两边看了眼，立马明白了过来！
扬州盐枭并不蠢！
扬州城多是木楼结构，巷道狭窄，街也不并不宽敞，这里的巷连巷，街通街！
他们也知道自己正面不是陕兵的对手，可他们人多，他们路熟！
这条南门大街两侧的铺面、后巷、院子、二楼、三楼甚至屋顶天窗，全是他们的通道！
怪不得他们的火铳手不见了，原来都绕到周围商铺里去了！
现在，他们正面用死士顶住，两侧从楼上往下灌火力，巷口里的人再往里一挤，这是打算把南门大街当成一个大瓮，把陕兵装进去慢慢宰！
这种情况下，用炸炮、用佛朗机炮、用虎蹲炮、甚至用木柄手雷、用炸罐都能破局，可奈何自己从陕西来时，一路快马疾行，这些东西都没带！
用火攻也能破局，可扬州城建筑多是木质结构，到时候敌人烧死了，自己人还能剩下多少！
虎大威把牙咬得咯咯乱响，前有堵截，侧有高处的火力，而且这群死士还有虎蹲炮！
他读过的唯一一本兵书里，写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应付！
当时他不愿意学兵书，可孙传庭却在他耳边念叨了一句，像是逗狗一样，‘天子亲信？不懂兵法？啧啧啧...’
然后他咬了牙，从孙传庭的宝贝书房里偷了本戚少保的《战守全书》，天天拉着识字的教谕官，给他念书里的内容！
那本书里，把巷战的死穴说得很清楚，‘若容贼入巷，则贼先升屋，或放火，难捍御矣！’
他当时听不懂，还跑去问了孙传庭，孙传庭看了他一眼，打算挥手赶人，但一听问的是戚少保的兵法，难得的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慢慢将这句话拆给他听。
他虽然没听明白，可意思他总归是理解了。
巷战的关键不在于‘冲过去’，而在于不能让敌人舒服地待在头顶和侧面！
所以他咬着牙，喊出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喊出的军令。
“乙三改丁一！”虎大威咬着牙，眼眶瞪得通红，声音嘶裂！
‘丁一’是虎大威最不愿意用的命令，全阵转防御，放弃正面推进，把盾牌往头顶上叠成盖！
当时练这个时，虎大威还嗤笑了一声，说‘王八盖子，这辈子都不会用’！
因为在野战里，用这一招等于认怂！
而他是一个宁愿死，都不愿意认怂的人！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认怂！
巷子里，若是头顶护不住，人再多也是送菜！
再不认怂，身后这两千人就全得折在这条街上！
身后的亲卫们连带着所有陕兵们，在口令声落下的瞬间，正面留着两个伙的盾手继续顶住街面，剩下的盾手把包铁木盾举过头顶，斜着往上叠去，一层压着一层，最后叠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乌龟壳’。
箭矢和铁砂打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往下滑，而周围围上来的盐枭死士们，则被盾牌内侧的刀手和长枪手捅穿！
火铳手们在抓紧装填，可在这乌龟壳里，谁也不敢乱开枪！
开枪时候的硝烟太大，在里面散不出去，会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弓弩手压低身子，透过盾牌中的预留缝隙，对着两侧铺面的窗户、人影齐射！
箭矢穿过窗纸，里面立马传来几声惨叫，有人影栽倒下去，连压制的火力都少了一半！
虎大威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火力间隙。
“破壁！”虎大威的大吼声再次响了起来，“往里面打！”
吼声落下，盾阵立马贴近了墙根，刀手开始砸那些铺面墙壁！
扬州主街的铺面，都是木板夯土，刀柄砸上去就是一个小坑，但只要能把木板砸裂，再往后就快得多了！
虎大威的亲兵们拿肩膀顶着盾牌，护着他往右侧墙根下贴去，还不等亲卫动手，虎大威就深吸一口气，肩膀猛地撞上了侧墙！
侧墙木板应声而裂，夯土簌簌往下掉！
虎大威的肩膀第二下撞上去时，墙上已破了一个半人宽的口子！
还不等他往里冲，就有亲卫一脚踹开木板，钻了进去，紧跟着的，还有三名亲卫！
不过片刻，铺面里就有惨叫声响起！
虎大威紧跟在后，铺面里有些黑暗，货架子东倒西歪，里面的绸缎早被人抢光了...
地上还有两三个盐枭死士的尸体！
“往上摸！”虎大威咬着牙，往铺面最里面摸去，只是刚一到楼梯口，就被身后亲卫一把拉住，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而在他身前半尺，一支箭矢正钉在地上，还在嗡嗡作响！
身后的亲卫抬手一铳，那个正举着弓弩往下看的盐枭死士下巴就中了铅子，人往后一仰从二楼摔了下来！
还有一个刚露出脑袋，转身想跑，却被虎大威迈开几步，冲了上去，拽着脚脖子就拉了下来，抬手就是一刀砍在了脖颈上！
“清二楼！”一名亲卫的大喊声响起时，二楼的几名火铳手已被捅死从窗户扔了下去！
三楼的两个炮手正架着佛朗机炮，猛地被下面的声音吓了一跳，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被冲上来的虎大威亲卫用长刀扫翻在地！
“好东西！”虎大威看着佛朗机炮眼睛都亮了！
可还不等他发话，身后两名亲卫就冲了过来，将他拨到一边，手忙脚乱地就往里塞子铳、锁插销、点火绳!
几乎只是瞬间，佛朗机炮的呼啸声就响了起来，对面三楼人还在装虎蹲炮，猛地被这像雨泼似的铅子扫得浑身都是血窟窿，连虎蹲炮都歪在了一边！
然后佛朗机炮口调转，专挑附近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打！
佛朗机炮是后装火炮，射速快，子铳预装，装填方便，又打的是铁砂铅弹，一梭子下去，对面就全废了！
就在此时，虎大威已经冲到了三楼窗台前，往下看去。
此刻距破壁还不到半盏茶，可街面上的局势已经翻了个个儿！
街面上的陕兵还在往前顶，正面的盐枭死士被盾阵挡着冲不过来，两侧二楼三楼的窗户还在冒人，可势头已经弱了！
因为破壁队已经打进了十几间铺子的二层三层，盐枭的弓手和火铳手被从背后捅翻，尸体一具一具往外掉！
而陕兵老卒们，捡起缴获的虎蹲炮佛朗机炮，已经开始和盐枭们对轰了！
两侧铺面的二三层墙壁上，木屑乱飞，哀嚎声随处可见！
而那些盐枭死士，不知为何竟有人在往前顶，也有人在往后退，阵型一时间更加混乱！
“打通铺墙！后巷也去人！”虎大威大喊着，“顺着铺子往前杀！”
——
同一时刻，二营的一千陕兵拆了南门下的铺面，硬生生地拆通了一条能往前绕的路，正在快速往前推进。
侯世禄站在队伍前方，看着手中的扬州城图，慢慢地拧起了眉头。
杨云继带着剩下的崇祯九年陕兵绕路去知府衙门了，这片战场就只能交给他了...
按杨云继的说法，若是孙可望真死在了扬州城，孙总督面子上不好看，有为了抢功坑死队友之嫌...
侯世禄当时点了点头，要来了这张杨云继亲手绘制的扬州城图。
在城图上，前方不远就是窝棚区！
那里全是流民奴仆，路窄得只能并肩过去两个人...
可万一盐枭在那里藏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几十个教谕官还在队列之中大喊着，‘杀民者死，劫民者刑！扰民者，杖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