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偏殿里摆着火盆，火盆旁是一张不大的桌案，桌案旁正趴着一个小太监轻轻的碾墨。
在那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端端正正的放着两张空白折子。
“大人，左边的折子对朝堂弊政和治理天下的建议，右边的折子...”
小太监没有说下去，反而是帮他挪开了椅子，“皇爷说，天寒地冻，先烤烤火，暖暖手，不着急，慢慢写，管饭。”
小太监碾完墨，起身去外面给他端了一杯热茶，然后轻轻的退了出去。
陈演坐好，看向了左边的折子，又看了看右边的折子。
他知道右边的折子要写什么，贪墨自举。
至于左边的朝堂弊政？
他该从哪里写起呢？
身为一个小小的兵部员外郎，知道的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写很久了。
拖欠军饷、冒虚兵额、军籍混乱...
军械废弛、军备短缺、驿传滥用...
防线空虚、虚报战功、杀良冒功...
户部推诿兵饷、工部偷工减料，兵部私卖军械...
他做了二十年的官，光是这个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就已经呆了足足七年。
在这京城中，是芝麻豆大的官。
可是，要说最底层的那些钱财流动，没有人比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官更清楚的人了。
三百年弊政，太多了，自己该从哪写呢？
直到一个时辰后，他抿了一口凉茶，推开了左边的折子，将右边的折子平铺开来。
陈演朝着笔尖使劲哈了哈气，然后落了下去。
【万历四十六年，官绅勾结，私增赋税，臣上报，未回】
陈演的思绪慢慢飘了回去，那封奏疏报上去的当天，他还满心欢喜，以为能重整江山，青史留名。
然后他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他床下多出了三百两银子，和床上插着的那把带血匕首。
他那时年轻，不信邪，连夜再写折子。
第二天晚上，替他碾墨的仆人死在院口，刀上还插着那封他报上去的折子。
...
【崇祯三年，通州仓，军粮三千石被盗卖；臣不敢报，涉案侍郎乃臣座师同乡，事后得田六十亩】
...
【崇祯五年，军器局，十发合格炸炮，臣签字‘驳’，事后得军器局主事李三良银一万两，商铺一座】
...
许久之后，他放下了笔，不是他写完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很多事已经过去了太久，很多事他也没往心上放。
他只知道，他老家两千亩地、几座庄园，京城那些私产和藏起来银子，都是这么来的。
至于他有多少私产，他已经记不清了。
最后，他重新提起了笔。
【臣有罪，为官二十载，不知所贪几何，愧对皇恩。】
当他写完这一句后，突然间浑身轻松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中进士的那天。
那天，他站在人群中，万众瞩目，他下定决心，一定要青史留名！
可是，现在呢？
陈演自嘲的笑了笑，摊开左边的折子。
【臣，兵部员外郎，陈演，昧死谨奏：】
【治军第一事，不在兵，在械。】
【军器局岁耗银二十七万两，所造军械，堪用者不过十之三四。余六七成，或发边镇，或入库封存，或不知所踪...】
——
同一时间，坤宁宫，宫外。
周奎已经在门前跪了两个时辰。
周钟跪在他身后，气的浑身哆嗦，又不得不继续跪着。
“爹，还要跪多久？”
“跪到你姐姐见我们为止。”
周奎的话飘了过去，低着头，看着膝盖下那滩已经化了的雪水。
他此刻有些后悔，早知道昨天夜里就不该砸老大那一下。
老大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从来没跟陛下开过口，所以到现在都是一个小小的护卫长。
陛下曾经亲口说老大是可托之人。
要是昨夜没有砸那一下，说不定一向听话的老大，能在自己的哀求下给陛下开个口，毕竟求的只是一名小小的从五品文官的事。
身后周钟慢慢嘟囔了起来，声音不大，像蚊子一样烦。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小宫女走了出来，垂着手。
“嘉定伯，娘娘请您进去。”
周奎猛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周钟想要扶他，被他狠狠地把手甩开。
周皇后坐在东侧暖阁的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子外面。
周奎抬眼看了看，周围只有女儿一人，心里一狠，径直跪了下去。
然后赶紧拉了拉想要坐下的周钟，把他也拉跪在了地上。
“玉凤，爹和钟儿有事求你！”周奎重重的把头叩在地上。
“爹起来吧。”周皇后并未转身，反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爹说。”
“军器局主事李三良，想外放。”周奎不敢站起身，只能抬起头，看着女儿消瘦的背影，缓缓开口。
“一个外人而已，值得爹给女儿下跪吗？”
周皇后突兀的开口，却问的周奎说不出话。
“姐，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周钟猛地站起身子，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壶对嘴喝了起来。
他已经跪了快三个时辰了，实在跪不动了。
周奎想要拉住他，但最终还是没舍得让他小儿子继续跪下去。
“今天早上，他家管事的混在送水车队的，来了咱家，给了一块云牌。”
“云牌？”
“其实就是块铁牌，不过却能在任何晋商的铺子里换十万两银子。”
“退了吧，我找人去跟他说。”
“退不了，以前家里也收了他的银子。”周钟啐出口中的茶叶残渣，“不止一次。”
在他眼里，这不是什么大事。
自己的姐夫是皇上，那这个天下有一半都得姓周！
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文官而已，有什么值当的？
“那你想姐姐怎么做？”
“姐，你就在姐夫面前递句话，把他外放了就行。”
“外放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不在京城就好。”
“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吧。”周皇后依旧未转过身来。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退去直至消失，周皇后这才敲了敲窗台。
“娘娘。”一个宫女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笔迹没干的折子。
“都记下来了？”
“一字不落，全记下来了。”
“去送给王承恩。”
待到宫女走远后，周皇后这才转过身来，喃喃自语，泪流满面。
“父亲，烺儿今年才十岁，女儿不能让他没有娘。”
——
奉天殿的偏房里，陈演左手边已放下了四个折子。
在他将自己的罪责写出来后，人似乎轻松了许多，连思路都清晰了不少。
他本来是想写治械册的，但是写着写着就成了治兵册。
这是他写的第五个折子，因为前四个已经写满了。
【...海防军费日益增加，流向不知去处，臣请新建船厂...】
【臣陈演昧死谨奏】
【崇祯十一年腊月二十二】
陈演放下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敲了敲屋门。
小太监立马进来，又给他递了一份空白折子，不过看到陈演的眼神后，随即愣了一下，从外面抱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来。
“诏狱还是刑部大牢？”陈演只觉得自己做了二十年官，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小太监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从木匣里拿出一张封条来，又将右手边的那薄薄的折子小心翼翼的放进匣子里，盖好盖子，贴好封条。
陈演有些目瞪口呆，他不明白这个折子为什么要装进木匣里。
“陛下有旨，此匣存于大人府上，三年后开箱复验。”
小太监轻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小小的印泥来。
“三年后，匣在人在，匣失人亡；”
“若是三年内大人忠国为民，核实无误后，匣便自行销毁。”
陈演愣住了，陛下给了他一条活路？
“三年内，封条损毁，诛九族。”
陈演已经完全呆住了，甚至都没察觉小太监拉起他的手，摁在印泥上，又端端正正的将指纹印在封条侧边。
他准备好赴死了。
可他还没准备好活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
二十年前，那个干干净净的陈演，站在百姓中，看着自己笑。
许久之后，他猛然大笑了起来，直笑的弯下腰，蹲下身子，满是眼泪。
他，陈演，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