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南七十里，王庄。
刘生革蹲在雪地里，看着满地的黑褐色冰面，皱着眉头。
那是凝固的人血。
他昨夜赶到了这里，已经四个时辰了，却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上一次超过四个时辰还没有线索的，是四年前，追一个白莲教的香主。
“廖副将呢？”
“在前头歇着，腿受伤了，走不动。”
“驾过来。”
廖副将是这次的押送官，宣府人，四十出头，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被两个缇骑架着，刚到刘生革面前，没等问话，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大人，您都问了三遍了...”
“再讲一遍！”
刘生革掏出册子，从袖子里掏出一直暖着的狼毫，朝着手掌哈了哈气，又从怀里掏出了暖砚。
旁边的缇骑立马接过暖砚，从酒囊里往里倒入黄酒，开始磨墨。
“上一站在哪里，什么时候出发的？”
“通州，腊月十九辰时。”
“刘总兵什么时候离开的？”
“腊月二十，巳时一刻。”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交代？”
“刘总兵说，这批俘兵是皇上亲征的战果，按照原定计划一路宣扬，以振民心；他还说，减速慢行，是皇上的意思。”
“怎么宣扬？”
“提前两天通知各州府，某日某时过境，请地方官率乡绅在城门口迎一迎，放几挂鞭炮，组织百姓焚香喝彩，宣扬皇帝如何英明神武...”
廖副将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卑职打了二十年的仗，也不知道这样合不合规矩...”
“刘总兵也不知道，可是他说，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现在咱们还能打胜仗...知道咱们能打赢...”
“押了多少俘虏？死了多少？”
“三千俘虏，死了一千七百二十一个；牛录以上的军官全死了...”
直到刘生革问了很久后，才进入到了正题，“当时是怎么遇袭的？”
“一共三千人，五百人开道敲锣鼓；五百人宣读‘皇帝平奴’...”
“中军五百人压俘，后军五百人押着缴获的军旗节杖...”
“三千俘虏都被绑着手，用绳串着，四行；俘兵中牛录额真以上军官七人，都关在囚车里，挂着牌子...”
“到此地时，一队樵夫打扮的人，从侧方冲出，他们抱着炸炮、木柄手雷引爆...”
“再然后，虎蹲炮、鸟铳齐发，目标是中军五百人。”
廖副将咬着牙，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二十年的仗，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亏！”
“我在前军，刚组织起反击，就出现近千蒙面轻骑，全员无甲，轻装，战斗力极强，第一波进攻我们就折了三百多弟兄...
“...目标是杀俘...那几名军官当场毙命。”
“我们分队反击，他们并不恋战，有被强围的就咬破口中毒囊。”
“再然后他们就往西逃窜，追了十多里，他们把桥炸了...”
刘生革写完这些人，细细的看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没追上?”
“没，他们是轻骑无甲，马快；又把桥炸了。”
“没活口？”
“嘴里都有毒囊，别说受伤，见情形不对就咬破。”
“说的哪里话？”
“没说话，只鸣金吹角。”
刘生革对着这个折子看了很久，又跟之前的折子对了半天，轻叹一声，将折子收了起来。
太干净了！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摸透了这支部队的路线，半路设伏。
毫不畏死，坚决果断，战力极强，本来是想救俘，但是看形势不对，立马杀俘！
这是一支极其精锐的私军，就是比上威震天下的关宁铁骑，也丝毫不遑多让！
他看过那些人的尸体，没有老鼠辫，是大明人。
申时，第二队回来了，他们负责搜寻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桥下、悬崖下等隐蔽地方。
带队的姓孙，跟刘生革一样是百户，也是现在最年轻的缇骑百户，二十七岁。
“刘百户，有发现！”孙百户递过来一个木箱，“在河里的淤泥了挖了一夜，挖着了。”
刘生革赶忙打开木箱，里面是用布包着的一尊虎蹲炮。
炮身只有两尺长，泡了三天淤泥，上面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冰碴。
刘生革蹲下身子，慢慢的检查起来。
膛口有火痕，被用过，然后他慢慢的抠起了上面的冰碴。
一直扣到了炮尾三分之一的位置，竟慢慢的露出一个字。
【驳】
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字。
刘生革慢慢将上面的冰碴抠完，又细细的检查了两遍，才站起身子，抬头看向远方。
这只炮上，工匠的名字和器械编号，已经被磨掉了。
而能造虎蹲炮的，现在，只有四个地方。
工部军器局、内府兵仗局、边镇军器局、布政使司军器局。
边镇军器局，现在只有三个还有生产能力，蓟镇、大同、宣府！
至于布政使司军器局，可能只有浙江金华火器局还能吃吃戚继光留下的老底，造个三五门。
刘生革慢慢变了脸色，工部、边镇，甚至御前，都有可能出了问题！
酉时，第三队回来了，他们负责搜寻十五里范围内，近几日的所有可疑人员。
带队的姓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直到到下颌的划痕，崇祯元年，追缉白莲教时被砍的。
他们带回了一个老头。
“老刘，问过了。”
赵百户下了马，瞥了眼地上的箱子，“一个樵夫，腊月十八在北边的林子里见了一伙人，七八十个。”
“牵着马，驮着白布包起来的箱子。”
“老头以为是休息的商队，没在意；十九歇了一天，二十又上山，二十一就出事了...”
“老头胆子小，一直在山神庙躲着...”
腊月十八，比押送队伍从通州出发还早一天。
刘生革眼神慢慢沉了下来，“老赵，你带人继续在这查，我必须带这东西回去一趟。”
刘生革抬起头，看向京城方向。
五天前，京周二十二驿，缇骑折了四百八十六人！
对面也是蒙面、无甲、毒囊！
血仇！
——
同一时刻，乾清宫。
朱由检把手里的折子翻到第三遍时，曹化淳已经到了。
“曹伴伴，交给你了。”朱由检将折子拍在曹化淳手里，“太脏了，该洗了。”
半个时辰后，李三良坐在自己家里，看着面前的老太监，双腿发抖。
“要不，大人赏我块我个云牌，我替大人找条外放的路？”曹化淳烤着火盆，笑嘻嘻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军器局主事。
“可是，陛下说，三年后...”李三良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连爬带滚的爬到衣柜前，打开一个暗门，小心的将那个匣子捧了出来。
“若是没有云牌的事，这三年也就给了。”曹化淳站起身子，随意的翻着李三良桌案上的东西，“可是，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赶着趟的找死呢？”
“周奎把我卖了？”半晌后，李三良重重的坐在地上，死死的抱着那个木匣。
“你猜。”
“招了，能活不？”
“九个孙子，你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