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卜腾巴尔珠尔所在的准格尔部讲的是西部卫拉特方言，他们的蒙古语保留了一些特殊性，咬字的轻重、卷舌的位置和其他部族也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小六觉得他的蒙语很奇怪的原因。

　　也就是他身为珲台吉之子，自小跟着各部往来奔走，出使、会盟……，样样场合都见过，比寻常牧民多接触了其他部族的语言习俗，这才能勉强听懂胤褆话里的大概意思。

　　就像之前小六连蒙带猜一样，此刻他也听出了“阿爸”之类的字眼，他原本还梗着脖子与众人对视，眼神又冷又硬，一听到这两个字，神色立时变了一变。

　　很快他又低下头去，垂着眼帘，不再与帐内任何人的目光撞上，只用这副沉默的样子，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他在刚才的审讯里是没有开口泄露过自己身份的，但是显然，他随行的那几个侍卫没有经受住审讯。

　　想到这里，他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不想说葛尔丹的踪迹！”胤祺侧过头，对着其他兄弟大声道，语气里有几分气恼。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

　　胤褆性子最急，见状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这人头上仅剩的那一缕头发，硬是迫得他抬起头来。

　　脚下紧跟着又狠狠踹了对方一脚。那一脚踹得又重又实，塞卜腾巴尔珠尔闷哼一声，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被旁边的胤祐架住了胳膊，才没一头栽倒下去，只是疼得他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胤褆踹完这一脚，胸口还起伏着，喘了两口气，这才偏过头看向老五，开口道：“你蒙语好，你来问。”

　　胤褆松开手，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胤祺，自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火气。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们或许可以留你一命——”胤祺缓缓道，别看他汉学课不咋地，但是该有的皇子必备技能还是有的。

　　他说话的调子放得缓，甚至刻意压出几分温和来。

　　“你可以在大清受到优待，吃穿用度都不会亏了你，再不用跟着部族风里来雪里去。”

　　“那不如直接杀了我——”塞卜腾巴尔珠尔被迫仰着脖子，喉结滚了滚，反倒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脖颈直直地露了出来，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显然是存了求死的心。

　　胤祺也不恼，继续不紧不慢地诱惑道，“如果你觉得违背父子之情，不好开口说他的去处，那也可以提供点别的——比如布防之类的，人马驻在哪里，草场水源在什么地方，粮草屯在哪一片洼地……”

　　他用词尽量简单，甚至往前又凑近半步，像是怕他听不真切。

　　“你的阿爸儿子众多，你回去之后，又能分得他几分看重、多少草场部众呢？”

　　“但在我们这里，你是唯一，只要你肯开口，善待你的话句句算数，宅院可以随着你挑，封官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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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祺好话赖话说尽，威逼利诱轮番上来，可这人自始至终眼睛都不肯睁一下，嘴唇更是抿成一条死死的线，背脊挺得跟帐外的旗杆似的，摆明了油盐不进。

　　几位阿哥面面相觑，小六对着大哥使了个眼色，又拿眼神往那人脸上一递。

　　胤褆会意，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帐里格外清晰。

　　对方被打得歪过头去，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劝你识相点，这是我们对你的宽恕！”小六蒙语不比五哥，但也是在场第二好的。

　　他这话说得自己先信了三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塞卜腾巴尔珠尔闻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宽恕？

　　呵呵……我真是昏了头了，刚才才会觉得你是“天神”般的人物！

　　小六往前凑了两步，跟着开口，“因为我们同样也可以去问你的侍卫，他们既然已经能说出你的身份，自然可以说点别的，何必非得由你来张嘴呢。”

　　小六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塞卜腾巴尔珠尔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动摇。可对方只盯着他的脸看，连睫毛都没颤。

　　话说完，小六心里还忍不住嘀咕，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这个人刚才那样对自己，这会儿自己还是愿意给他机会。

　　哎，谁让我这么深明大义，愿意为皇阿玛的大业献出一份力呢!

　　想到这里，他还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胸口挺得高高的，又把视线看向康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求夸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康熙果然欣慰地冲他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等小六心满意足后，康熙移开目光，眼神里带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意，打量起殿中那个跪着的身影。

　　底下人的审问自然不能直接允诺出这些条件，康熙身为皇帝也不会亲自下场去为难葛尔丹的亲子。

　　因此，胤褆带着几个弟弟干这件事就很合适了——皇子们可以扮红脸白脸，可以拍桌子瞪眼，话说重了轻了，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康熙靠在宽大的御座上，姿态闲适，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静静看着台下儿子们或威胁、或利诱，一张一弛地轮番上阵，烛火在他侧脸投出沉稳的轮廓……

　　可显然，诸位阿哥们对这项业务还不是太熟练，半个时辰下来，四人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塞卜腾巴尔珠尔仍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康熙也不在意，他只抬了抬手，对着御座后阴影里立着的人挥了挥，示意他把人带下去。

　　阴影里走出两个无声无息的人，一左一右架起塞卜腾巴尔珠尔。

　　那人被拖起来时腿有些软，却仍勉力站直了，自己迈步往外走。

　　胤祺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刚才阴影里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所以这第二个人，最开始就在帐子里？

　　不给他细想的机会，康熙发了话，“行了，也都坐下歇歇——”

　　他尊贵的儿子们已经把糖果抛了出来，这个人已经看到了这个面前的诱惑，至于说这个人吃不吃，怎么吃，也该给更专业的人去做，孩子们偶尔练练手就行了。

　　四人领命依次坐下，只是面上都有些颓然与失望。

　　“皇阿玛，不如让我也跟着去——”胤褆坐也坐不安稳，说着便作势摸了摸往常腰间挂着佩刀的地方。

　　手一空才想起刀早解下了，可那想亲自动手拷问的意思，已经摆在了脸上，再明白不过。

　　康熙抬手打断了他，“不必，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儿子失踪，葛尔丹猜到人在我们手里，肯定会有动作，御前你仔细盯着。”

　　胤褆应是，康熙又看向其他三人，“老五老七跟蒙古那边也留一些，往来消息、各部动静，

　　都给我看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回话。。”

　　二人也齐声应下。

　　就剩小六，三兄弟目光也齐齐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