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报名表交上去以后，一整天都有些后悔。
他在灶台前做了十几年菜，不管后厨多忙，几十桌酒席一起上，他都没有怕过。
可电视台的比赛不一样。
台下坐着评委，旁边还架着摄像机。菜做坏了，不只是几桌客人知道，说不定全省的人都能看见。
中午，梁小顺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进来，发现师父已经盯着锅里的红烧肉看了半天。
“师父，肉是不是还没熟？”
“早熟了。”
“那你咋不盛出来？”
周建国回过神，赶紧关火。等他掀开锅盖，锅底的汤汁已经收得太干，几块肉紧紧粘在锅边。
梁小顺第一次看见他把菜做成这样，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要不电视台那边别去了？”
“为啥？”
“你报名第一天就把肉烧糊了。真到了省城，摄像机一对着你，你还不得把锅也点着？”
周建国拿起锅铲，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管好你自己的菜。”
“我就是替饭店心疼肉。”
梁小顺端着青菜赶紧跑了，到了门口还回头说道：“师娘肯定不会让你退。”
他这句话倒说对了。
晚上回到家，周建国刚说自己不适合上电视，田小满便把县里发来的选拔通知放到了桌上。
“三天以后，县招待所后厨。咱们县里一共五个厨师报名，先选一个去省城。”
“我饭店最近忙。”
“胡春兰和小顺能守半天。”
“食品厂也忙。”
“是你比赛，又不是我比赛。”
田小满坐在桌边看账本，头也没抬。
“你要是真不想去，明天就把报名表拿回来。不过以后电视里播比赛，你别坐在旁边说这道菜你也会。”
周建国被堵得没话说。
赵玉珍正给平安和如意洗脸，听见以后也走了过来。
“为啥不去？小满都能上台领奖，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让人看？”
“娘，做菜和发言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不都是把自己会的东西拿出来。”
赵玉珍把毛巾拧干。
“以前饭店最难的时候，你都敢把钱投进去。现在饭店好了，反倒不敢出门了？”
平安听见“比赛”，马上从小板凳上跳下来。
“爹要跟人打架吗？”
“不是打架，是做菜。”
“谁做得多谁赢？”
如意也凑过来，仰着脸问：“能吃吗？”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
周建国看着两个孩子，心里的紧张反倒散了一些。
“能吃，不过你们吃不到。”
“那你带回来。”
如意抓着他的衣角。
“别人吃剩下的也行。”
“你就惦记吃。”
田小满把女儿抱到腿上，又看向周建国。
“听见没有？赢不赢不重要，先给你闺女带口菜回来。”
选拔当天，周建国很早便到了县招待所。
另外四名厨师也已经来了。
其中两人来自县里的大饭店，一个经营私人餐馆，还有一个姓马的老师傅，在招待所后厨干了二十多年。
马师傅以前见过周建国。
“听说你把国营饭店承包下来了？”
“承包有一段时间了。”
“生意还行？”
“勉强能过。”
马师傅笑了一下。
“年轻人能把饭店撑住不容易。不过今天选的是去省城比赛的人，不只是会做几桌酒席就行。”
旁边有人接过话。
“周老板有个能干的媳妇，食品厂都开起来了，说不定电视台看的是田老板的面子。”
周建国听出话里的意思，却没有生气。
“报名表是我自己交的，菜也是我自己做。要是做得不好，不用谁给我面子。”
负责选拔的刘主任很快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省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正是昨天采访田小满的女记者。
有人看见她，神色更加微妙。
女记者没有跟周建国打招呼，只向所有人说明规则。
“今天不是让大家做拿手菜。”
她掀开桌上的白布，下面只放着几棵白菜、几块豆腐、一篮鸡蛋，还有少量猪肉。
“五个人使用同样的食材，每人做两道菜。一个小时以后，由现场二十名普通群众试吃。”
来自大饭店的厨师皱起眉。
“连鱼和鸡都没有？”
“省城的比赛也不只比贵菜。”
女记者说道：“节目叫‘家乡味道’，普通人每天吃得起的，才是真正的家常味。”
五个人抽签决定灶台。
周建国抽到最里面的位置。他没有急着挑肉，先拿了一棵白菜、一块豆腐和三个鸡蛋。
其他人都在抢着切肉，他却先把豆腐放进淡盐水里，又将白菜叶和菜帮分开。
马师傅看了一眼。
“你不做肉菜？”
“桌上一共就这么点肉。”
周建国说道：“五个人分下来，每盘也没有几块。硬做出来，客人吃不出什么味道。”
“没有肉，菜能香？”
“那得看怎么做。”
比赛开始以后，后厨很快响起刀切案板的声音。
周建国做的第一道菜是白菜豆腐煲。
菜帮先下锅炒香，豆腐煎到两面微黄，再加入饭店自己熬的高汤。最后放进撕开的白菜叶，出锅前只撒一点葱花。
第二道菜更简单。
他把鸡蛋蒸好，再用少量肉末做成一碗肉末鸡蛋羹。
别人忙着摆盘时，他的两道菜已经做好了。
盘子没有雕花，也没有用萝卜刻出来的摆件。白菜、豆腐，鸡蛋肉末放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些普通。
试吃的人陆续进来。
二十个人里有工人、教师，也有几名住在附近的老人。所有菜都没有写厨师名字，只标着数字。
周建国站在后面，双手却不自觉地攥在一起。
“你紧张啥？”
田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后门外面。
“你怎么来了？”
“厂里忙完一批货，过来看看。”
她朝试吃桌看了一眼。
“哪两盘是你的？”
“四号和九号。”
“看着最便宜的那两盘？”
周建国脸一黑。
“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气我的？”
田小满忍着笑。
“便宜有什么不好？客人天天能吃，才会记得住。”
两个人说话时，一位老太太已经第二次把筷子伸向白菜豆腐煲。
“这个豆腐炖得好，软却不碎。白菜也有味道，冬天配一碗米饭就够了。”
旁边的中年男人尝了一口肉末鸡蛋羹。
“这道像我娘以前做的，不过她舍不得放肉。”
“就一点肉末，贵不到哪去。”
老太太又夹了一筷子。
“在家也做得起。”
二十个人试吃结束，每人将黄豆投进自己喜欢的菜前面。
负责统计的人数完以后，四号菜得了十二颗，九号菜得了九颗。
周建国的两道菜，全进了前三。
马师傅的一道肉菜也得了十一颗。剩下两名厨师的菜虽然摆得漂亮，得到的票却不多。
刘主任又让几名评委给三道菜打分。
最后，周建国比马师傅多出两分。
结果公布时，马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周建国面前。
“你的菜没有我的好看。”
“是。”
“刀工也不如我。”
“是。”
马师傅被他答得差点说不下去。
“不过老百姓喜欢，说明你选菜比我准。”
他伸出手。
“去省城以后，别给咱们县丢脸。”
周建国握住他的手。
“我尽力。”
女记者这才走过来，将正式参赛通知交给他。
“七天以后去省城。第一轮比赛会在电视台录制，家属也可以跟随，不过不能进入后厨。”
周建国接过通知。
“还真要上电视？”
“报名时没看清楚？”田小满站在旁边，故意问道。
周建国把通知折好，塞进外套里面。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女记者笑道：“县里已经确定推荐你。下周，全县的人都会在电视里看你做菜。”
回家的路上，周建国比来时更沉默。
田小满坐在自行车后座，伸手拍了拍他装着通知的口袋。
“周师傅，怕了？”
“我是在想第一轮做什么。”
“不是说到了现场才出题？”
“所以才不好准备。”
田小满搂住他的腰。
“你今天拿白菜和豆腐都能赢，还怕人家给你什么？”
周建国没有回答，骑车的速度却快了一些。
七天以后，他要带着一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第一次走进省城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