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前一天，周建国把菜刀磨了三遍。
那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背已经磨薄，木头刀柄也被手掌蹭得发亮。
田小满从食品厂回来时，他正对着灯光看刀刃。
“再磨下去，明天带去的就不是菜刀，是剃头刀了。”
“省城那些厨师用的刀肯定比我的好。”
“比赛比的是菜，又不是比谁的刀贵。”
田小满放下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件白色厨师服。
这是孙巧云找县里的裁缝赶做的，胸前还绣了三个红字——周建国。
周建国把衣服抖开看了看。
“绣名字干什么？”
“上电视以后，别人一眼就知道你是谁。”
“电视台不是会介绍吗？”
“人家介绍一遍，谁能记住？”
田小满将衣服往他身上比了比。
“以后客人来饭店吃饭，说不定就冲这三个字。”
周建国嘴上嫌她想得远，还是把衣服仔细叠好，放进了行李袋。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乘坐最早一班客车去了省城。
平安和如意原本也想跟着，被赵玉珍拦在家里。临出门时，如意将一颗水果糖塞进周建国口袋。
“爹赢了再吃。”
“要是没赢呢？”
“那就还给我。”
如意说得认真，周建国只能答应。
到了省城电视台，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
这次参加第一轮比赛的共有十二名厨师，分别来自省内十二个县市。
有的人穿着崭新的厨师服，身后跟着两名助手；还有人带着一只皮箱，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把不同的刀。
周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布包。
里面除了一把菜刀，只有一条围裙和两个装调料的小瓶子。
“早知道也把饭店那套刀带来。”
“你平时做菜也不用十几把刀。”
田小满挽住他的胳膊。
“人家带的是人家的，你用自己的就行。”
两个人刚走进大厅，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便递来一张表。
“饭店名称？”
周建国说出县城饭店的名字。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
“原来的国营饭店？”
“现在已经承包给我了。”
旁边一名正在登记的厨师听见，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四十多岁，厨师服领口绣着“东江宾馆”四个金字。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徒弟，替他提着刀箱。
“承包饭店也能来参加比赛？”
工作人员解释道：“节目只看县里推荐，不分国营还是私人。”
男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等工作人员低头写字，他才对徒弟说道：“现在开个小饭馆，也敢叫主厨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建国听见。
田小满正要回头，周建国拉住了她。
“算了。”
“他都说到你面前了。”
“今天是来做菜的。”
周建国接过登记牌。
“菜做得不好，骂回去也没用。菜做得好，不用我说。”
田小满看了他一眼，这才没有过去。
可对方并没有就此停下。
厨师们在休息室等候时，电视台的人让大家依次介绍自己。
有人在省城宾馆做过十几年，也有人参加过省里的厨师评比。轮到周建国时，他只说自己在县城开饭店，平时主要做酒席和家常菜。
刚才那名厨师坐在对面。
“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客人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总有一道招牌菜吧？”
周建国想了想。
“我们饭店每天卖得最好的菜不一样。”
屋里有人笑了。
“连招牌菜都没有？”
周建国没有觉得丢脸。
“县城客人过日子仔细。有人请客，愿意吃鸡鸭鱼肉；有人下班来吃饭，只点一碗面。厨师不能只做自己拿手的，也得看客人吃得起什么。”
对面的男人摇了摇头。
“比赛可不是给人下面条。”
工作人员怕两个人继续争论，很快叫到下一位。
田小满坐在家属区，隔着玻璃看见了这一幕。
等周建国出来，她把水杯递过去。
“那个东江宾馆的厨师叫什么？”
“贺长林。”
“我记住了。”
“你记他干什么？”
“等比赛结束，看他能拿第几名。”
周建国喝了口水。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赢他？”
“我不知道。”
田小满替他整理好衣领。
“可你还没拿刀，他就急着踩你，说明他心里也没那么有底。”
周建国听完，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开。
上午九点，所有参赛者进入演播厅。
十二个灶台围成半圆形，正前方坐着三名评委，四周架着好几台摄像机。
主持人让大家站到各自的灶台后面。
灯光亮起来的一刻，周建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摄像机从他面前慢慢移过去，镜头几乎贴到了案板边。
“别看镜头。”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当成平时做菜就行。”
说起来容易，真正站在这里，哪能和平时一样？
饭店后厨再忙，也只有锅碗瓢盆的声音。现在周围坐着几十名观众，头顶都是灯，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主持人先介绍十二名厨师。
念到贺长林时，台下响起了不少掌声。
东江宾馆在省城很有名，贺长林也参加过几次厨师评比。
念到周建国时，掌声少了许多。
主持人特意补充道：“周师傅来自县城，经营着一家由原国营饭店改成的私人饭店。”
台下立刻有人小声议论。
贺长林站在隔壁两个灶台后面，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师傅，等会儿别紧张。”
“你也是。”
周建国打开布包，将旧菜刀放在案板上。
贺长林的徒弟看见那把刀，忍不住笑了。
“师父，他真就带了一把刀。”
贺长林没有接话，嘴角却也带着笑。
主持人很快宣布第一轮规则。
“这一轮不允许助手上场，也不能使用自己带来的食材。”
工作人员推来几辆盖着白布的车，不少厨师已经开始猜里面是什么。
有人猜鱼，有人猜鸡，还有人猜是省城刚运来的海鲜。
贺长林活动了一下手腕。
“要是抽到鱼，算你运气不好。我最拿手的就是鱼。”
周建国没有回答。
他看向观众席。
田小满坐在第二排，身上的枣红色外套很显眼。她见他看过来，朝他握了握拳头。
主持人将手放到白布上。
“今天第一轮的题目，不比谁用的东西贵，也不比谁摆得漂亮。”
白布猛地掀开。
车上没有鱼，也没有鸡鸭。
每个篮子里只有白菜、青椒、土豆、茄子和一小块猪肉。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贺长林脸上的笑也停住了。
主持人继续说道：“十二名厨师使用相同的食材，在一个小时内做出一道家常菜。”
“这道菜，要让评委吃完以后，想起自己家里的饭桌。”
周建国看着篮子里的东西，伸手摸了摸那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旧菜刀。
这些食材，他在国营饭店最难的时候天天都做。
也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比赛计时开始后，其他人还在挑选食材，周建国已经拿起了那块最不起眼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