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只给一个小时，十二名厨师却没有人急着动手。
食材太普通，反而最难拉开差距。
篮子里只有白菜、青椒、土豆、茄子和一小块猪肉。
有人先切猪肉，有人挑选形状完整的茄子，还有人准备把白菜叶一片片剥下来做造型。
贺长林选了猪肉和青椒。
肉只有一小块，他准备切成细丝，再用青椒搭配。虽然食材普通，只要火候掌握得好，照样能做出一道经典的菜。
周建国却先拿起了那只不起眼的土豆。
他削掉外皮，放到清水里洗净，随后拿起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旧菜刀。
刀刃落在案板上，很快响成了一片。
土豆先被切成薄片，又变成粗细均匀的细丝。摄像机移到他面前时，案板上的土豆丝已经堆成整齐的一小堆。
主持人走了过来。
“周师傅，你准备做什么？”
“酸辣土豆丝。”
“就做一盘土豆丝？”
“就做这个。”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
比赛篮子里明明还有茄子、白菜和猪肉，周建国却只拿了一只土豆和两个青椒，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参加全省厨艺比赛的。
“你不准备加一点肉？”
“不加。”
“今天可不是在家里随便炒菜。你用一盘土豆丝，真有把握赢过其他厨师？”
周建国将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清水。
“没有把握。”
主持人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台下很快传来笑声。
周建国也不觉得难堪。
“不过题目是家里的饭桌。土豆便宜，家家都买得起。炒好了配馒头、配米饭都行，我以前在饭店里一天能卖出去几十盘。”
主持人继续问道：“为什么会想到做这道菜？”
周建国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田小满正坐在第二排。
“我媳妇刚开始摆摊的时候，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有一次她饿了一天，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只想吃一口酸辣的。”
“家里没多少菜，只剩两个土豆。我就给她炒了一盘土豆丝，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田小满没想到，他连这种小事都还记得。
坐在旁边的女人笑着碰了碰她。
“你男人这是在全省观众面前，说给你做饭呢。”
“他本来就是厨师。”田小满嘴上说得平常，脸上却已经有些发热。
主持人又问道：“所以这道菜让你想到家里的饭桌？”
“家里的饭，不一定要有大鱼大肉。”
周建国将青椒切成细丝。
“谁回来得晚，谁今天没胃口，做饭的人心里清楚。菜端上桌，对方愿意多吃两口就行。”
这一次，周围没有人再笑他做得简单。
贺长林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的青椒肉丝。
比赛还剩二十分钟时，演播厅里已经飘满了香味。
周建国一直没有急着下锅。
土豆丝在清水里洗过两遍，直到水不再浑浊，他才将土豆丝捞出来沥干。
锅烧热，油倒进去，干辣椒和葱段很快爆出香味。
土豆丝下锅以后，周建国手里的锅铲飞快翻动。青椒丝最后才放，出锅以前沿着锅边淋入醋，香味一下飘到了观众席。
前排一个孩子闻见味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娘，我想吃这个。”
声音被旁边的收音筒录了进去，现场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周建国也笑了，手里的紧张终于少了一些。
一盘酸辣土豆丝很快装好。
土豆丝根根分明，没有炒软，也没有粘在一起。青椒夹在中间，颜色清爽，盘底更看不见多少汤水。
跟旁边摆成花形的茄子和白菜相比，它依旧是十二道菜里最普通的一盘。
比赛时间结束，所有菜被依次送到评委面前。
为了公平，评委不知道每道菜是谁做的，只能看见菜前面的号码。
第一位评委是省城一家老饭店的老师傅。
他先尝了贺长林的青椒肉丝。
肉丝滑嫩，青椒清脆，两样食材切得粗细一致。老师傅吃完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分数。
第二名评委是省里烹饪协会的人，也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肉丝腌得入味，火候也准。这道菜看着普通，实际很考验基本功。”
贺长林站在灶台后面，脸上的神色轻松了许多。
轮到周建国的酸辣土豆丝时，几名评委都没有急着动筷子。
从外表看，这道菜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三名评委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工人。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又吃了第二口。
“这个好。”
主持人问道：“好在哪里？”
“脆，酸味也正。”
女工人说道：“土豆丝谁家都会炒，可有时候一下锅就软了，有时候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这一盘吃着清爽，也不油。”
老厨师也尝了一口。
“刀工不错，每一根粗细差不多，所以下锅以后熟得均匀。醋放得也有讲究，早了容易软，晚了只有酸味。”
烹饪协会的评委却有些犹豫。
“味道确实好，不过拿一盘土豆丝参加比赛，是不是太简单了？”
女工人不赞成。
“题目本来就是家里的饭桌。家里每天吃饭，难道顿顿都得做肉？”
台下又响起笑声。
那名评委也跟着笑了。
“你说得有道理。”
所有菜试吃结束，评委开始打分。
第一轮不只看厨艺，还要看是否符合“家乡味道”的题目。十二个人中，只有六人能够进入下一轮。
分数从第六名开始公布。
每念出一个名字，演播厅里的气氛便紧张几分。
第五名不是周建国，第四名也不是。
他刚刚放松下来的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围裙。
田小满坐在台下，心里同样没底。
酸辣土豆丝确实炒得好，可其他厨师的菜用了肉，摆得也比这盘土豆丝漂亮。评委就算喜欢，也未必愿意把高分给一道最便宜的菜。
主持人很快念出第三名。
来自另一个县城的牛师傅。
第二名是贺长林。
贺长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的青椒肉丝只排第二。他很快走上前，接过写着晋级的红牌。
主持人拿起最后一张成绩。
“第一轮第一名，酸辣土豆丝。”
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后响起掌声。
“周建国，九十三分！”
周建国站在灶台后面，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他才走到台前。
主持人把红牌递给他。
“周师傅，一盘最便宜的土豆丝拿了第一，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建国握着红牌，停了一会儿。
“说明今天的土豆好。”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连几名评委也没忍住。
主持人又问：“没有别的了？”
“还有就是，我媳妇说得对。”
周建国看向田小满。
“菜好不好，不是看用了多少钱，是看端给谁吃。”
田小满坐在台下，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周建国没有穿最好的厨师服，也没有带一箱新刀。他用的还是那把旧菜刀，做的也是家里吃过无数次的普通饭菜。
可就是这盘酸辣土豆丝，赢过了省城宾馆的名厨。
录制结束以后，贺长林主动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周建国手里的红牌。
“第一轮的题目适合你。”
“可能吧。”
“下一轮不会只炒一盘素菜。”
周建国将红牌放进布包。
“那就等下一轮再看。”
当天晚上，第一轮比赛在电视台播出。
周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赵玉珍、王桂枝、孙巧云和梁小顺全坐在电视机前，连饭店的几名员工也特意赶了过来。
画面刚出现，平安便指着电视大喊：“爹在里面！”
如意却看见了观众席上的田小满，急得跑到电视机前，用手拍了拍屏幕。
“娘，你咋进去的？”
电视里的田小满没有回答。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蹲在电视机前，第一次在那只小小的屏幕里，同时看见了自己的爹娘。